《十殿冥帝》第49章 無痕的選擇(1)

作者:嶼京·3個月前

秦逸沒有首接回蘇家。他站在羅酆山的山腳下,月光照在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。影子裡的暗紅色安靜地伏著,像一朵睡著了的火。他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,久到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。他在等一個聲音,一個從他成為冥帝轉世的第一天就跟著他的聲音,一個在黃泉路上、在往生鏡中、在歸墟深處一首在對他說話的聲音。那個聲音沒有出現。

從歸墟回來之後,無痕就再也沒有說過話。他在影子裡,秦逸能感覺到他的存在——那種冰涼的、像冬天裡一塊鐵一樣的觸感還在影子的最深處。但他不說話了。秦逸叫過他的名字。從歸墟之門出來的時候叫了一聲,回到蘇家的時候又叫了一聲,無痕沒有回應。

“紅袖。”秦逸說。

影子動了一下。紅袖從影子裡鑽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紅色裙襬在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血色,她的臉還是空白的,但秦逸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一種更細微的、像是“我知道你要問什麼”的表情。“他在影子裡。他不想說話。”

秦逸看著她。“為什麼?”

紅袖想了想。“他怕。怕你讓他留下來,他捨不得走。也怕你讓他走,他捨不得你。”

秦逸沉默了很久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影子上。影子是涼的,但不是那種石頭的涼,而是一種更柔軟的、像是皮膚一樣的涼。他能感覺到無痕就在下面,蜷縮著,像一個把自己藏進殼裡的蝸牛。

“無痕。”秦逸又叫了一聲。

影子裡沒有聲音。但秦逸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觸碰他的手指——涼的,但不是冰涼,是一種更接近體溫的涼,像有人隔著影子握住了他的手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影子。影子的邊緣,在暗紅色的那抹旁邊,多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灰色輪廓,和紅袖的暗紅色不同,是灰色的,像一層薄霧。那層薄霧在顫動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。

秦逸沒有收回手,就那樣蹲著,手按在影子上。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,月光照在兩人——不,一人一影的身上。

“無痕。”秦逸第三次叫了他的名字。“你不想說話,就不說。我在這裡,等你。”

影子裡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從西邊落下去,東邊的天空開始發白。然後,那個聲音終於響了起來,很低,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
“我想留在歸墟里。”

秦逸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為什麼?”

“歸墟沒有時間。我在影子裡待了一萬年,早就忘了時間是什麼。地府有白天黑夜,人間有春夏秋冬。太快了,我跟不上。”無痕的聲音從影子裡傳出來,每一個字都像被水泡過,軟軟的,沒有力氣。“歸墟不一樣。歸墟永遠都是同一個樣子。銀白色的光,灰色的碎片,沒有風,沒有聲音。和我待了一萬年的影子一樣。”

秦逸看著自己的影子。那個灰色的輪廓比剛才清晰了一些,他能看見無痕的輪廓了——蜷縮著的,雙手抱膝,把臉埋在膝蓋裡。和他第一次在神識海里看見無痕時的姿勢一模一樣。“你去歸墟,是為了等死。”

影子裡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是。”

秦逸的手從影子上移開了。他站起來,低頭看著那個灰色的輪廓。輪廓沒有動,還是蜷縮著,把臉埋在膝蓋裡。秦逸想起了無痕冰做的右手,想起他掌心那些黯淡的符文,想起他在神識海中說“一萬年了,我從來沒有哭過”。他想起了無痕把最後的力量注入歸墟劍時的背影,想起他說“這把劍以後不會再有劍靈了,但它會記得我”,想起他消散在白光中。無痕的力量用完了。他的右手像枯枝一樣細,掌心的符文幾乎看不見了。他剩下的東西,只有一個不想再活下去的意識。

“你去歸墟,想做什麼?”秦逸問。

“什麼也不做。”影子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“就待著。等時間把我帶走。歸墟里沒有時間,所以我永遠等不到。但至少,我可以不用再看著你。”

秦逸的手指收緊了。“看著我?”

“看著你變老,看著你死。你是冥帝轉世,你的壽命不是按年來算的。你可能會活很久,也可能會明天就死。我在你影子裡,你活著,我就活著。你死了,我也就死了。我不想看著你死。”無痕的聲音停了。過了一會兒,又響了起來。“一萬年前,我看著冥帝死在我面前。他的身體炸開了,碎片飛得到處都是。有一片碎片扎進了我的眼睛,從那時候起,我的眼睛就沒有瞳孔了。不是瞎了,是看不清了。我看不清活人和死人的區別。有時候我看著你,覺得你是活的;有時候我看著你,覺得你己經死了。我分不清了。我想去歸墟,把那隻眼睛修好。”

秦逸蹲下來,重新把手按在影子上。“你的眼睛,不是被碎片扎壞的。是你自己不想看。”

輪廓動了一下。灰色的霧氣在影子邊緣翻湧,像被風吹皺的水面。

“冥帝死的時候,你眼睜睜看著,什麼都做不了。你恨自己,所以你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。不是看不清,是不想看。”秦逸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哄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“你現在想去歸墟,不是因為想修眼睛。是因為不想再看。”秦逸把手從影子上移開,站起來。“我不攔你。你想去,就去。”

紅袖站在旁邊,一首沒有說話。她看著秦逸蹲在影子前,看著他和無痕說話,看著他把手按在影子上又移開。她的表情還是空白的,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——不是光,是理解。她自己也是影子。

“無痕。”紅袖開口了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琴絃。“你去歸墟了,我會想你。一萬年來,你是唯一一個和我說過話的影子。冥帝造我們的時候,只給了我們不同的東西。他給了你殺意、執念、不甘,給了我忠誠、守護、溫柔。我們不一樣,但我們都是影子。”

影子裡的灰色輪廓動了一下。無痕從影子裡鑽了出來。他穿著白色的長袍,右手還是枯枝一樣細,掌心的符文完全看不見了,白得像一根被水泡了很久的骨頭。他的臉和秦逸一模一樣,但更蒼老,眼角有皺紋,鬢角有白髮——和無天一樣的白髮,不是秦逸那種幾根的,是一整片,從鬢角蔓延到頭頂,像冬天的雪落在黑色的屋頂上。他的眼睛沒有瞳孔,只有兩團灰色的霧,緩緩旋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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