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珏是在第三天回來的。不是從歸墟深處，從外面走進來的。他推開歸墟之門的裂縫，銀白色的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個剛剛睡醒的人，但他眼底的血絲出賣了他。三天沒有睡覺，也許更久。輪迴塔裡的長明燈燒了一萬年，他就在那盞燈下坐了一萬年，從來沒有離開過。崔珏比無天更早學會的一件事情，就是用忙碌來治療思念。掌管輪迴盤，畫符，養花，喝酒。只要不停下來，就不會想起她們的臉。
但最近他開始停下來了。因為天道變成了人。因為他的判官筆在天道胸口戳了一個洞，血濺在筆尖上，是溫熱的。崔珏看著那滴血在筆尖上凝固，顏色從鮮紅變成暗紅，從暗紅變成黑色。那一刻他想起了一萬年前——他的妻子倒在血泊中，血也是從鮮紅變成暗紅，從暗紅變成黑色。他沒有救她。他趕到的時候，屍體己經涼了。他抱著她坐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，她的血全部黑了，像在地上潑了一攤墨。崔珏把判官筆擦乾淨，插回腰間，走進了歸墟。
秦逸在歸墟入口等他。他感應到崔珏的氣息從外面傳來，從影行中走出來，站在碎片的邊緣。無天不在，無念剛醒，無天陪著他，在歸墟的另一塊碎片上教他走路。一萬年沒有用過腿了，無念的腿像兩根剛發芽的豆芽，站不穩，走一步晃三晃。無天扶著他，耐心得像在教一個嬰兒。天道在小屋裡，靠著門框睡著了。失血讓他虛弱，胸口被崔珏戳破的那個洞還沒有完全癒合，只是不再流血了。
崔珏走到天道小屋前，停下腳步。他沒有看天道，而是看著小屋門口那盆蘭花。蘭花還放在原地，崔珏上次帶來的，花苞還是白的，緊緊地合著，崔珏走的時候花沒開，回來的時候花還是沒開。但葉子更綠了，綠得像要滴下油來。天道給它澆了水——不是歸墟的水，是他從人間帶回來的泉水，裝在陶罐裡，一滴一滴地澆，怕澆多了爛根，澆少了葉子會蔫。
崔珏蹲下來，看著那盆蘭花。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花苞，花苞在他指尖下顫了一下，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。
“你給它澆了什麼水？”崔珏問，聲音沙啞，像很久沒有喝過水。
天道的眼皮動了一下，然後慢慢睜開了。他看見崔珏蹲在蘭花前面，平靜的表情，平靜的眼神。沒有判官筆，沒有殺意。
“泉水。”天道說，“從人間帶回來的。羅酆山腳下有一條小溪，溪水是甜的。”
崔珏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轉過身看著天道。“你的傷好了嗎？”
天道摸了摸胸口。傷口還在，結了痂，痂是黑色的，和崔珏妻子血凝固後的顏色一樣。“快好了。”
崔珏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，清楚得像在唸一份己經起草了一萬年的協議。
“你不能死，也不能離開歸墟。你欠我的，欠無天的，欠蘇瑤的，欠那些被你害過的人的。你死了，債就消了。你不能讓債消了。所以你得活著。活著守在這裡，歸墟之門。不讓任何人進來，也不讓歸墟吞噬三界。你做得到嗎？”
天道看著他，沒有猶豫。“做得到。”
崔珏點了點頭，轉向秦逸。“輪迴盤需要器靈。沒有器靈，輪迴盤會越轉越慢，總有一天會停。六道一停，三界就亂了。在找到新的器靈之前，我來掌管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你不是恨輪迴盤嗎？你幫冥帝造了它，天道用它殺你妻女。你還願意碰它？”
崔珏沉默了一會兒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有一道疤，是造輪迴盤時被碎片劃的，一萬年了，疤還在。那道疤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手背上，猙獰醜陋。他從來不遮它。“輪迴盤沒有錯。錯的是用的人。就像刀，可以切菜，也可以殺人。”崔珏的聲音很平靜。“我不恨輪迴盤。我恨天道。天道己經變成人了，我沒有辦法再恨一個人。所以，我得找點事做，不然我會瘋的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崔珏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、像乾裂的土地上第一道裂縫一樣的笑。
“你不是己經瘋了嗎？”秦逸說。崔珏沒有否認。他轉過身，朝歸墟深處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。
“天道。那盆蘭花，明年春天會開。白色的，很小，很香。你好好養。它死了，我再來你胸口戳一個洞。”
天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我會好好養的。”
崔珏走了。腳步聲消失在碎片之間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。秦逸站在天道小屋門口，看著那盆蘭花。花苞還是白的，緊緊地合著，像嬰兒攥著的拳頭，但葉子上有一滴水珠，不是露水，是崔珏的指尖碰到花苞時，花苞自己滲出來的。它感覺到了他來了。
秦逸在小屋門口坐了很久。天上沒有太陽，沒有月亮，只有歸墟的銀白色光芒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。他坐在那裡，看天道喂花。天道用陶罐裡的泉水一滴一滴地澆在蘭花的根上，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和崔珏澆花的姿勢一模一樣，不知道是跟崔珏學的，還是變成人之後自己會的。
“秦逸。”天道沒有回頭。
“嗯。”
“輪迴盤的新器靈，會是誰？”
秦逸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許是你，也許是另一個人，也許永遠不會有了。”
天道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澆花。“如果沒有器靈，輪迴盤會停。六道會停。眾生會永遠困在輪迴裡，出不去，進不來。”
“崔珏不會讓它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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