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醒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他的意識從沉睡中浮上來，像溺水的人終於把頭探出了水面。睜開眼睛的那一瞬，他看見了蘇瑤的臉——很近，近到睫毛的陰影落在他的臉上，像兩排細密的梳齒。她側躺在旁邊，手被他壓在臉下面，沒有抽回去，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胸口，能感覺到他的心跳。她睡著了，呼吸很輕，很均勻，嘴唇微微張開，像一個正在做夢的孩子。
秦逸沒有動，就那樣看著她。她睡著的時候，眉頭是舒展的，以前禁制還在的時候，她睡著時眉頭總是微微皺著，像在夢裡也在忍著什麼疼。現在她的眉頭是平的，像一個剛被熨斗燙過的布面，沒有一絲褶皺。她的指甲是肉色的，粉色的月牙清晰可見。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。指尖觸到皮膚的那一刻，她的手指顫了一下，但沒有醒，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，握得很緊，像抓住了什麼怕丟掉的東西。
秦逸想起了無天。想起他跪在石臺旁邊，看著無念睜開眼睛，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無念臉上。一萬年，他等了一萬年。秦逸在蘇家只等了三年，那三年裡他每天坐在柴房裡，看天亮，看天黑，看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。三年他覺得很長，長到以為永遠不會結束。無天等了一萬年，是三千多個三年。他等到了。秦逸握緊了蘇瑤的手。他也等到了。
窗外傳來麻雀的叫聲，嘰嘰喳喳的，在老槐樹上跳來跳去。冬天的麻雀不怕冷，縮成一團毛球，在枝丫間蹦躂，從這根樹枝跳到那根，抖落幾片殘雪。秦逸看著窗紙從黑變灰，從灰變白，晨光一點一點地滲進來，像水洇過宣紙。他躺了很久，首到蘇瑤的睫毛動了一下，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。
她看見秦逸在看她，沒有躲，沒有移開目光，就那麼看著他。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，不是眼淚，是剛睡醒時的那種溼潤。
“你什麼時候醒的？”她問，聲音有點啞。
“剛醒。”
“騙人。你的眼睛沒有眼屎，醒了很久了。”
秦逸笑了一下。他己經很久沒有笑過了。在歸墟里，他面對鐵面的鎖鏈，面對銀甲的長戟，面對崔珏的判官筆，面對天道流血的胸口，面對無天跪在石臺前的眼淚。那些事情裡沒有笑的空隙。現在他躺在東廂房的床上，手被蘇瑤握著，窗外有麻雀在叫，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，他笑了。
蘇瑤看著他的笑，伸出手，用指尖點了點他的眉心。“你這裡，皺了一晚上。”她的指尖是溫熱的，點在眉心像一小塊被陽光曬過的石頭。“夢見什麼了？”
秦逸想了想。“夢見無念叫了一聲爹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無天哭了。”
蘇瑤沒有說話。她把頭靠在他肩上，閉上眼睛。秦逸能感覺到她的睫毛掃過他的脖子，癢癢的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蘇瑤。”秦逸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出去了。”
蘇瑤的身體僵了一下，然後放鬆了。“紅袖告訴你的？”
“不是。你的鞋底有歸墟的灰，黑色的，洗不掉。蘇家沒有那種灰。”秦逸低下頭，看著她的眼睛。“你去找無天了？”
蘇瑤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“天道放我進去的。他想見無天。他一個人不敢去，讓我陪著。”
“你為什麼不叫我？”
“你在睡覺。”蘇瑤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，“你從歸墟回來才幾個時辰，你需要休息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沒有生氣。他應該生氣的——歸墟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，崔珏和無天還在裡面，萬一出了什麼事。但他看著她平靜的臉，看著她肉色的指甲，看著她眉間那道己經消失了的褶皺，他生不起氣來。她不再是一個被禁制控制的病人了，她可以自己選擇。她選擇了去歸墟，選擇了陪天道去面對無天，選擇了在無天覆活無念的時候站在旁邊，替他們守著，不讓任何人打擾。
“無念醒了嗎？”秦逸問。
“醒了。叫了一聲爹，說無天以前煮的面很鹹。”
秦逸又笑了。“無天會煮麵？”
“他說要在人間開一家麵館。名字叫‘念來麵館’。”
秦逸想象無天穿著圍裙站在灶臺前煮麵，無念端著碗跑堂，碗裡冒著熱氣，麵條是手擀的，湯是骨頭熬的。他想象不出。無天在他心裡永遠是那個站在羅酆山頂、黑霧翻湧、眼睛像兩口枯井的魔王。讓魔王煮麵？但也許魔王也想煮麵。等了一萬年，把兒子等回來了，他想煮一碗麵給他吃。面的鹹淡不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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