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天沒有跟秦逸一起走。他沿著歸墟中那條由碎片拼成的小徑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崔珏的背影早己消失在黑暗中，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，但無天知道他去了哪裡——輪迴塔。崔珏只有那一個地方可去。喝那永遠喝不完的最後一杯酒，養那盆天道送的花，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結果。無天不需要等。他己經等了一萬年，等夠了。
他走進歸墟深處一塊巨大的碎片上。這塊碎片曾經是一座宮殿的地基，冥帝的腳印還留在上面，一萬年了，沒有被歸墟的風磨平。無天蹲下來，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腳印，石板是涼的，但那種涼不是歸墟的涼，而是沉澱了一萬年的寂靜。他從袖子裡取出那個金色的光點，捧在手心裡。光點在跳動，和心跳同步——不是無天的心跳，是光點自己的心跳。它活著，只是還沒有醒來。
“無念。”無天念出這個名字，嘴唇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這個名字他己經一萬年沒有念過了。上一次唸的時候，無念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，站在羅酆山的懸崖邊看著忘川河發呆，無天走過去問他看什麼，無念說“看水，水裡有我”。無天低頭看，河面上映出無念的臉，少年的，乾淨的，還有一顆小痣在左眼角下面。現在無天捧在手心裡的這個光點，太小了，小到看不見那顆痣。但那是無念。他不會認錯。
無天把光點舉到眼前，銀白色的光芒從歸墟深處照過來，穿透光點，在地面上投下一個細小的影子。那影子的形狀是一個蜷縮著的嬰兒，手指和腳趾都縮在一起，像一朵沒有開的花。一萬年了，他一首把它帶在身上，從歸墟的這一頭找到那一頭，從地府找到人間，從人間找到天庭。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隻叼著死掉幼崽的母獸，明知道己經救不活了，就是不肯鬆口。他的部下說“無天大人瘋了”，他的敵人說“無天瘋了”，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瘋了。但現在他捧在手裡，能感覺到光點的溫度——不是手心的溫度傳給它，是它自己的溫度。溫的，和冥帝屍體一樣的溫度，活著才能有的溫度。
“差最後一片。”無天自言自語。最後一片在天道體內，在他心臟旁邊的那個位置，像一顆長錯了地方的種子。天道說“你來取”，無天說“不急”。不是不急，是怕。怕取了，天道會死。天道死了，他怎麼報仇？無天恨天道，恨了一萬年。但天道變成人的那一刻，無天看見他赤著腳站在門扉後面，笨拙地笑，笨拙地哭，笨拙地道歉。那一刻，恨意像一塊被錘子敲碎了的石頭，裂成了無數片，扎得他滿手是血，但他握不住了。
無天站起來，把光點重新收進袖子裡。他不打算等一年。夜長夢多，他等了一萬年，不想再多等一天。但他也不會硬闖天道的小屋——硬闖取不出碎片，碎片是和天道的心臟長在一起的，取碎了就沒了。他需要一個辦法，讓天道心甘情願地把碎片交出來，而且不會死。
“你在找我。”
聲音從身後傳來。無天沒有回頭，因為他聽出了那個聲音是誰——是那個在蘇家當了十五年大小姐、每天煮粥喂秦逸、被他派去的探子盯了三天的女人。無天轉過身。
蘇瑤站在碎片邊緣，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裙，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，手裡沒有撐傘。她的影子在地上完整地鋪開，邊緣有一抹暗紅色，在銀白色的歸墟光中像一道安靜的火。紅袖在她的影子裡，無天能感覺到紅袖的氣息——不是警惕，是平靜。蘇瑤不是來打架的，她是一個人來的，秦逸不知道。
“你怎麼進來的？”無天問。歸墟之門需要冥帝血脈才能開啟，蘇瑤沒有冥帝血脈，也沒有影行——影行是從影子中進入地府，歸墟在羅酆山深處，秦逸能進去是因為他的影子連著冥帝的屍體，蘇瑤的影子是普通人的影子，進不來。
“天道放我進來的。”蘇瑤說，“他說你想見他，他不想一個人。”
無天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他讓你來當說客？”
蘇瑤搖了搖頭。“他讓我來看你。他說你一個人待在這裡，會做傻事。”
無天沒有說話。他看著蘇瑤，看著她完整沒有裂縫的影子，看著她肉色的指甲，看著她眼睛裡那團平靜的、不再恐懼的光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下，左臉頰，那道疤痕的位置。皮膚是光滑的，沒有痕跡，但無天知道那裡曾經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叛徒”。天道親手刻的。
“你的禁制解了。”無天說。
“解了。天道變成了人，禁制沒了來源，自己滅了。”蘇瑤伸出手，把手背朝向無天。指甲是肉色的，粉色的月牙清晰可見。無天看著那隻手，想到了無念。無念的手也是這樣，小小的，指甲圓圓的。一萬年前他握著那隻手走過忘川河邊，無念說“爹，水好涼”。無天說“涼就對了，活著才能感覺到涼”。無念不懂，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“你來這裡，秦逸知道嗎？”無天問。
“不知道。他睡著了，我讓紅袖留在影子裡替我。他醒來會看見紅袖，以為我在隔壁。”蘇瑤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就計劃好的事。
無天看著她。“你不怕我殺你？我以前是無天，羅酆山的主人，地府最大的惡人。”
蘇瑤看著他。“你現在是一個父親，手裡捧著兒子的碎片，站了一萬年，腳都站麻了，不敢坐下，怕壓碎了。”
無天的眼睛紅了。不是哭，是一種更細微的、像是進了沙子又不敢揉的酸澀。他把手伸進袖子裡，握住那個金色的光點。光點在跳動，和他的心跳不一樣——它跳得更快，像一隻受驚的兔子。無念在害怕。即使只是一片碎片，即使沒有意識，他的魂魄在害怕。害怕被再次打碎，害怕永遠拼不完整，害怕父親放棄他。
“你要怎麼取出碎片？”蘇瑤問。
無天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需要天道的心臟停跳一瞬間。停跳的那一瞬間，碎片和心臟之間的連線會鬆脫。我用我的魂魄去裹住它，把它拉出來。”
“你會死。”
“不會。只是會消耗很多壽命。也許一千年，也許兩千年。”
蘇瑤看著他。“你還有多少壽命？”
無天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皮膚己經不年輕了，皺紋從指節開始蔓延，像乾旱的土地上的裂紋。他活了兩萬多年，從歸墟中誕生的那一天算起。這兩萬年裡，他打過仗，受過傷，被天道算計過，被冥帝鎮壓過，魂魄碎過又重新拼起來過。他的壽命還剩多少？他不知道。也許五千年，也許五百年。
“夠了。”無天說，“夠我看著他長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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