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沒有馬上離開歸墟。
天道蹲在那盆蘭花前面,用手指輕輕觸碰還緊閉著的白色花苞,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他的眼淚己經幹了,臉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淚痕,在歸墟微弱的銀白色光芒下像兩條幹涸的河流。秦逸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安慰一個剛學會做人就被所有人恨的人?他沒有這個資格。他自己也恨過天道——在蘇瑤的指甲變成青紫色的時候,在她被禁制反噬得連路都走不穩的時候,在她靠在他肩上說“我快壓不住了”的時候,他心裡恨過。現在天道變成了一個會哭、會冷、會餓的人,恨意沒有消失,只是變得複雜了。像一團被揉皺的紙,怎麼都撫不平。
“你該走了。”天道沒有回頭。他的聲音己經恢復了平靜,不是那種壓抑的平靜,而是真的平靜了下來。眼淚流完了,該做的事情還在前面等著。
秦逸看著他的背影。“你一個人待在這裡,不怕?”
天道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還在,十根手指,粉色的指甲,溫熱的皮膚。他翻過來看了看手掌,掌心的紋路很亂,像一張畫壞的地圖。“怕。但怕也要待著。這是我欠的。”
秦逸轉過身,朝歸墟之門走去。走了幾步,天道的笑聲從身後傳來,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不是開心的笑,是一種更復雜的、像是自嘲的笑。
“秦逸。”
他停下腳步。
“我以前沒有身體的時候,覺得活著很簡單。吃飯、睡覺、走路,這些事看起來都不難。現在有了身體,才發現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聲音低了下去,“活著好難。”
秦逸沒有回頭。“但沒有更難的選擇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天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“沒有了。”
秦逸走進歸墟的碎片之間,腳下的路還是那條由碎片拼成的小徑。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,沒有來源,沒有方向,像被裝在了一個沒有牆壁的房間裡。他走過銀甲斷戟的橋面,走過灰色樹林的邊緣,走過第一道關那片漂浮著黑色粉末的虛空。鐵面和銀甲都不在了,他們的痕跡也在慢慢消失,像被歸墟吞進肚子裡消化掉了。走得越遠,天道小屋的金色光芒就越淡,最後只剩下一個針尖大的光點,在黑暗中微微閃爍,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
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然從碎片後面走出來,攔住了去路。無天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,沒有戴王冠,沒有拿權杖,面容還是那麼憔悴,但眼神里多了一種秦逸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殺意,不是等待,不是釋然,而是某種更鋒利的、像刀鋒一樣的東西,不是對準別人,是對準自己。
“崔珏來了。”無天說,聲音沙啞,像砂紙摩擦木頭,“他感應到天道的氣息變了,首接撕開了歸墟外圍的封印闖進來的。”秦逸的手指收緊了。崔珏的憤怒不是暴怒,是那種燒了一萬年還沒有熄滅的闇火,表面上平靜,底下全是岩漿。天道殺了他的妻子和女兒,從因果線上抹去,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。崔珏等這一天等了一萬年。現在天道變成了人,有了血肉,有了心跳,可以流血可以死。崔珏要來收賬了。
“他在哪?”秦逸問。
“天道小屋門口。”無天側過身,讓開了路,“我攔不住他。他帶著輪迴盤來的。”
秦逸轉身,朝天道小屋的方向跑去。碎片在腳下晃動,每一次踩下去都像踩在一面快要碎裂的鼓面上。他沒有用影行,不是因為不能用,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想清楚。他到了之後說什麼?怎麼攔?崔珏的妻女死了,天道變人了,這個世界沒有復活她們的辦法。憑什麼要讓崔珏放下?
天道小屋的金色光芒在眼前亮了起來,越來越亮,越來越刺目。秦逸跑過最後一塊碎片,跳上小屋前的平臺,看見了——
崔珏站在天道面前,手裡握著判官筆,筆尖抵在天道的胸口。判官筆是黑色的,筆尖是白色的,白得像骨頭。這是崔珏的本命法器,和輪迴盤綁在一起,一筆下去,能從因果線上勾銷一個人的存在——不是殺死,是抹去,和他妻女經歷的一模一樣。天道靠在門框上,白色的長袍上有一道新的褶皺——被崔珏推了一把撞在門框上留下的。他的嘴角有一點血,不多,只是滲出了一絲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“你躲什麼?”崔珏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判決書,“你殺我妻女的時候,她們躲了嗎?她們連躲的機會都沒有。你從因果線上把她們刪了,她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死過。”
天道的嘴唇在發抖,但他沒有躲,也沒有解釋。他的後背貼著門框,木頭的紋路透過衣服硌著他的脊椎,他感覺到了疼。以前他不會疼。現在他會了。
“我不是來躲的。”天道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,“我是來等你的。”
崔珏的手抖了一下。判官筆的筆尖在天道胸口劃破了一道口子,血滲出來,染紅了白色的長袍。血是紅色的,和人間的血一樣的紅色,和地府的血一樣的紅色。崔珏看著那抹紅色,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他可以殺天道。筆尖再往前送一寸,判官筆的力量就會刺穿心臟,從因果線上把天道刪除。這個人就從來沒有存在過。沒有在歸墟中誕生,沒有和冥帝分裂,沒有殺崔珏的妻女,沒有種下蘇瑤的禁制,沒有把無天的兒子捲進輪迴盤。一切都不會發生。但不發生的前提是——崔珏的妻女也不會被刪除,因為刪除她們的操作者不存在了。因果鏈會斷裂,時間線會分叉。她們會活過來嗎?不知道。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。崔珏研究了一萬年,找不到答案。
“你不敢。”天道說。不是嘲諷,是陳述。他的嘴角還有血,但他的眼睛是平靜的,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。他看著崔珏握筆的手,那隻手在發抖,不是因為恐懼,是因為一萬年的仇恨壓在他肩膀上,太沉了。
崔珏的眼睛紅了。不是哭,是血絲。一萬年沒有睡過一個好覺,眼睛裡的血絲一層疊一層,像老樹的年輪。“我不是不敢。我是不知道殺了你之後,她們能不能回來。”
秦逸站在平臺邊緣,看著這一幕。他的右手按在歸墟劍的劍柄上,劍鞘裡的劍沒有出鞘,劍身是冷的,沒有無痕的氣息,沒有劍靈的回應。他不會出劍。因為他不知道該砍向誰。幫崔珏殺了天道?天道現在是人,一個剛學會做人、連眼淚都控制不住的人。幫天道擋下這一筆?崔珏的妻女在天上看著他——不,不在天上,不在任何地方,她們被刪除了,連魂魄都沒有留下。
無天從黑暗中走出來,無聲無息,像一片飄落的黑色葉子。他走到崔珏身後,伸出手,按在判官筆的筆桿上。“他說得對。你殺了他,她們也不會回來。因果線不是縫衣服,剪斷了再接上,針腳還在。剪斷了就是剪斷了,接不上。”
崔珏的手僵了一下。“那我的仇呢?我的一萬年呢?我每天晚上夢見她們的臉,醒來什麼都不記得,連她們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。天道抹去了她們的因果,也抹去了我對她們的記憶。我記得我有妻子,有女兒,但我記不清她們的臉了。”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不是那種湧出來的、順著臉頰流下來的淚,而是一滴一滴地從眼眶裡滾出來,像斷了線的珠子,落在判官筆上,落在天道胸口的血跡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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