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走到天道面前，蹲下來，看著他。天道抬起頭，臉上全是血和淚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臉，擦得滿臉都是血痕。“他的眼淚滴在我傷口上，好疼。”天道說，“疼得我想把心掏出來扔掉。”
秦逸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手帕，遞給他。天道接過手帕，沒有擦臉，只是攥在手裡，攥得很緊。
“他走了。”天道說，“他還會回來嗎？”
秦逸看著他，看著他滿是血痕的臉，看著他胸口還在流血的口子，看著他手裡攥著的那塊手帕。“會的。他會回來。不是為了殺你，是為了看你還活著。他需要你活著，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還記得他妻女的人。天道刪了她們的因果，但你——你還記得。你是器靈的時候，你不記得。但你現在是人，你的記憶在慢慢恢復。總有一天，你會想起她們的。”
天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想起她們？我從來沒見過她們。”
“你會想起來的。因為她們的因果，不是被刪了，是被鎖在了你的記憶裡。你和輪迴盤是一體的，你刪掉的東西，其實都在你自己身上。”
天道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胸口。傷口還在流血，血是紅色的。他按著手帕，按在傷口上，白色的手帕被染紅了，紅得像彼岸花的花瓣。
秦逸站起來。“你好好養傷。我會來看你。”
天道沒有回答。他坐在門框邊，手裡攥著那塊染血的手帕，看著歸墟的虛空。虛空中什麼都沒有，只有偶爾飄過的碎片，反射著遠處不知從哪裡來的光。那些光很弱，弱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，但一首在亮著。
秦逸轉身離開。他走過平臺，走過碎片，走過銀甲斷戟的橋。橋面上的光己經暗了，銀甲的長戟還插在那裡，戟刃斷了，半截插在光裡，半截垂在黑暗中。他走過灰色樹林，走過第一道關，走到歸墟之門的裂縫前。門縫裡透出歸墟外面的光——灰色的，地府的灰色，和歸墟的銀白不一樣，更暗，更沉，但那是他熟悉的光。
秦逸邁出裂縫，站在羅酆山的山腳下。
月亮還掛在天上，又低又大，黃得像一塊快要融化的乳酪。和他進去時一模一樣。歸墟里沒有時間，他在裡面待了不知多久，外面只過了幾秒。
秦逸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，有風的味道，有活著的人間的味道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。影子的邊緣，有一抹暗紅色在微微顫動。紅袖在他影子裡。他的左手是肉做的，溫熱的，指尖能感覺到歸墟劍鞘上那枝白梅的紋路。他摸了摸那枝白梅，然後邁出一步，踩在自己的影子上。
影行。
蘇家的院子裡，燈光還亮著。蘇瑤坐在東廂房的床上，懷裡抱著秦逸留下的劍鞘。窗外沒有月亮，烏雲把天遮得嚴嚴實實，只有院子裡那盞燈籠在風中搖晃，光影在窗紙上來回移動，像有人在探頭探腦。
她感覺到影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。不是紅袖——紅袖在她影子裡，安靜地伏著，像一隻睡著了的貓。是外面的影子。大門口，月光下，一個影子從黑暗中走出來，投在地上，越來越長，越來越近。那影子是一個人的形狀，穿著長衫，腰間佩劍，鬢角有幾根白髮。
蘇瑤站起來，抱著劍鞘，走到門口。
門開了。
秦逸站在門外，灰布長衫上沾滿了歸墟的灰塵，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，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，清澈的，像深冬的井水。
“回來了？”蘇瑤問。
“回來了。”秦逸說。
蘇瑤伸出手，把劍鞘遞給他。秦逸接過劍鞘，把腰間的歸墟劍插進去，劍身入鞘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蘇瑤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衣領。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和以前每一次一樣。秦逸握住她的手，手是溫熱的，指甲是肉色的。
“崔珏去找天道了。”秦逸說。
蘇瑤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然後呢？”
“他沒有殺他。”
蘇瑤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被秦逸握著。兩隻手，一隻大，一隻小，皮膚的顏色不一樣，溫度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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