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瑤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會不會覺得太亮了？他的眼睛瞎了一萬年，突然看見光，會疼。”
秦逸轉過頭，看著蘇瑤。她的側臉在陽光下是金色的，睫毛也是金色的，連眼睛裡的光都是金色的。他想起天道說過的話——“活著好難”。無痕也會覺得活著好難。他的眼睛修好了，看見光的那一刻，他會哭。不是因為疼，是因為他終於能看見了，但能看見的世界，和他想象的不一樣。
“他會習慣的。”秦逸說，“就像你習慣了沒有禁制的身體。”
蘇瑤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指甲是肉色的，粉色的月牙清晰可見。她活動了一下手指，關節不再發出那種細密的、像碎冰一樣的咔咔聲。她握了握拳頭，又鬆開。
“是啊。習慣了。”
陽光從西邊照過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影子投在院牆上，交疊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秦逸的，哪個是蘇瑤的。影子的邊緣有一抹暗紅色，安靜地伏在那裡，像一朵在夕陽中綻放的花。
秦逸喝完湯，把碗放在桌上。他站起來，走到老槐樹下，抬頭看著枝丫上那些芽苞。有一顆芽苞己經裂開了一道縫，嫩綠色的葉子從縫裡探出頭來，像一隻剛睜開的眼睛。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葉子，葉子在他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——只是一點點，但秦逸看見了。葉子上的絨毛是白色的，細細的，像嬰兒的胎毛。春天真的要來了。
“紅袖。”秦逸叫了一聲。
影子動了一下。紅袖從影子裡鑽出來，站在他旁邊。紅色的裙子在夕陽中像一團燃燒的火，赤著的腳踩在青石板上，沒有聲音。
“你叫他？”紅袖歪著頭看著他。
秦逸指了指枝丫上那片剛展開的葉子。“你看。”
紅袖抬起頭，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她看著那片葉子，看了很久。嫩綠色的，小小的，葉脈清晰可見，像一張縮小了的地圖。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，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在試探自己的平衡。
“它開了。”紅袖說。
“開了。”
紅袖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葉子。葉子在她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一點。紅袖收回手，看著自己的指尖。指尖上有一滴露水，不是露水，是葉子高興時滲出來的水。
“它在笑。”紅袖說。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空白的臉上那雙暗紅色的眼睛。眼睛裡沒有眼淚，但有一層薄薄的水光，不是哭，是那種看見了美好的東西時，眼睛裡會自然泛起的溼潤。
“紅袖。”秦逸說，“你在笑嗎？”
紅袖歪著頭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。我的臉不會笑。但我的心在跳。以前我的心不跳。”
秦逸看著她的眼睛。暗紅色的光在瞳孔深處旋轉，像兩朵安靜的火。那兩朵火在夕陽中閃爍著，不是熱的，是暖的。
“那就是笑。”秦逸說。
紅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胸口。胸口是平的，沒有心跳。但秦逸說有，那就是有。她把手按在胸口，閉上眼睛，感覺了一下。“跳了。”她睜開眼睛，看著秦逸，“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和你的心跳一樣。”
秦逸伸出手，紅袖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是涼的，但不是冰涼，是一種更自然的、像是從來沒見過陽光的涼。她的手指很細，骨節分明，指甲是蒼白的。
“你不會再走了吧？”紅袖問。
秦逸握著她的手。“去哪？”
“去歸墟，去打架，去死。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去了。打完了，死過了，該做的事都做完了。”
紅袖點了點頭，鬆開他的手，化作一道紅光，鑽回了他的影子裡。影子裡的暗紅色在夕陽中像一朵即將綻放的花，花瓣一層一層地開啟，紅色的，暗紅色的，深紅色的，像血，又像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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