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珏是在一個毫無徵兆的深夜發現那行字的。
輪迴塔的長明燈燒了一萬年，燈油換了不知多少次，火焰從來沒有滅過。那天晚上，他像往常一樣坐在案几後面，面前攤開著生死簿。生死簿不是一本固定的書，它是一團流動的光影，每一頁都在不停地翻動，像被風吹散的落葉。崔珏需要用意識去捕捉那些翻動的頁面，把它們一頁一頁地定住，檢查，再放走。這項工作他做了一萬年，熟練得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。
那天晚上，他翻到了一頁不應該出現的頁面。
秦逸，生於酆都城蘇家，入贅，冥帝轉世，輪迴印記持有者。那一行行的記錄崔珏早就爛熟於心，他曾經無數次翻閱秦逸的命數，計算他還有多少年可活。以前那一欄是空白的——冥帝轉世的命數不屬於輪迴盤管轄，生死簿上沒有記錄。但那天晚上，空白處多了一行小字，墨跡是新的，還帶著墨香。
“壽命剩餘：三十七年。”
崔珏的筆停了一下。他放下判官筆，用手指去觸碰那行字。字跡是凹進去的，不是墨寫的，是刻的，像有人用指甲在紙面上劃出了筆畫。他摸了摸，指尖能感覺到紙面的凹凸。他閉上眼睛，用意識探入生死簿的核心——輪迴盤的因果庫。秦逸的因果線在那裡像一棵倒著長的樹，根鬚伸向西面八方，每一條根鬚都代表他消耗過的壽命。歸墟劍的一次啟用，一天。往生鏡中的印記爆發，一天。無痕殺意的接納，十年。救無念兒子的碎片，十年。一次一次，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，像一本沒有人情味的賬本。
崔珏睜開眼睛，把那一頁合上。他端起桌上的酒杯，喝了一口。酒是涼的，他忘了溫。他放下杯子，重新翻開那一頁。字還在，不是幻覺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長明燈的火焰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金色光暈。三十七年，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很長了，但對於冥帝轉世來說，三十七年不過是眨眼之間。秦逸才二十多歲，他還有很多事沒做——他還沒和蘇瑤好好過日子，還沒看到蘇婉兒出嫁，還沒等到無痕從歸墟里修好眼睛回來。
崔珏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輪迴塔的窗戶很小，只能看見外面灰色的天空和遠處血紅色的彼岸花海。他站在窗前，想著要不要告訴秦逸。不說，秦逸會毫無防備地過完這三十七年，然後在某一天突然倒下。說了，秦逸會去找辦法，去找延長壽命的方法，然後像以前一樣，一頭扎進新的危險裡，用剩下的壽命去換更多的壽命。像一隻咬住自己尾巴的蛇，永遠在原地打轉。
崔珏在窗前站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，他做出了決定。不是告訴秦逸，是告訴蘇瑤。
蘇瑤是第二天來的。她一個人來輪迴塔，沒有帶秦逸，沒有帶紅袖，甚至沒有帶傘。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裙，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，臉上沒有施脂粉。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像一夜沒睡。
崔珏看見她的時候，她己經站在門口了。門是開著的，他沒有關門的習慣。蘇瑤走進來，在他對面坐下，看著他面前攤開的生死簿。
“你看見了？”蘇瑤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。
崔珏看著她。“你也看見了？”
蘇瑤搖了搖頭。“我夢見的。夢見秦逸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字，寫著他還能活多久。我醒來後去翻生死簿，翻不到，但我記得那個數字。三十七年。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，畫了很多圈，像一個走不出去的迷宮。
崔珏把她畫的那個圈用手掌按住了。“你既然知道了，我就不重複了。我只問你一句——你要告訴他嗎？”
蘇瑤看著崔珏按在桌面上的手。他的手背上有那道一萬年前被輪迴盤碎片劃傷的疤，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。她看著那道疤，想起了一萬年前，冥帝站在奈何橋上替她的前世撫平臉上疤痕時的樣子。冥帝的手指是溫熱的，疤痕在他的指尖下癒合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縫合。
“不告訴。”蘇瑤說，“他會去找辦法。他一定會去找辦法。用他的命換更多的時間，用他的時間去換別人的命。他從來不會停。”
崔珏收回手。“你能替他做決定？”
蘇瑤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灰色天空在慢慢變亮，長明燈的火焰在她的瞳孔中跳動，金色的，像兩顆快要燃燒殆盡的星星。她想起了秦逸在歸墟里面對鐵面的鎖鏈，面對銀甲的長戟，面對崔珏的判官筆，面對無天的眼淚。他從來沒有猶豫過，從來沒有後退過。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，是所有人的。誰都可以從他身上拿走一塊，像切蛋糕一樣。
“不能。但我可以陪他一起走到最後。”蘇瑤站起來，準備走。
崔珏叫住她。“等一下。”
蘇瑤停下腳步。
崔珏從袖子裡取出一塊玉簡，放在桌上，推到她面前。“這是‘轉命陣’的陣法圖。理論上，可以用他人的壽命來填補秦逸的壽命缺口。需要七位鬼帝級以上強者同時施法，還需要一個自願獻出壽命的活人祭品。”他頓了一下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知道秦逸不會用。但你留著，萬一有一天用得著。”
蘇瑤看著那個玉簡，沒有拿。“他不會用的。他不會讓任何人為他死。”
崔珏看著她。“你會嗎？”
蘇瑤沒有回答。她拿起玉簡，收進袖子裡，轉身走出了輪迴塔。崔珏坐在案几後面，重新翻開生死簿，看著秦逸名字下面那行小字。他拿起筆，在空白處畫了一道線，把那行字劃掉了。不是刪除，是遮住。他知道遮不住太久，墨跡會重新浮現。但能遮一天是一天。
蘇瑤回到蘇家的時候，秦逸正在院子裡練劍。歸墟劍在他手中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，劍身是透明的，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，只有劍柄上的金色紋路在閃爍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不像在練劍，像在跳舞。每一劍都指著一個方向，不是攻擊的方向，是思念的方向。一劍指向羅酆山，一劍指向歸墟之門，一劍指向天道的小屋，一劍指向無天的麵館。
蘇瑤站在月亮門後面，看著他。她的袖子裡裝著那塊玉簡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塊鐵。她想起崔珏說的話——“你會嗎？”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秦逸真的要死，她不會只是看著。一萬年前她站在天道身後，看著冥帝被萬道金光圍攻，什麼都做不了。一萬年後，她不會再讓那個人從她眼前消失，不管用什麼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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