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殿冥帝》第52章 蘇瑤的夢(1)

作者:嶼京·3個月前

夢是從秦逸從歸墟回來的第三天開始的。那天晚上沒有月亮,烏雲把天遮得嚴嚴實實,蘇瑤躺在東廂房的床上,秦逸睡在她旁邊,呼吸均勻,睡得很沉。她側躺著,看著他的臉。燭光從門縫裡透進來,細細的一線,正好落在他的眉骨上,把他的半張臉照亮,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。她數他的睫毛,左邊比右邊多三根。她用手指隔空描他的輪廓,從眉心到鼻樑,從鼻樑到人中,從人中到下巴。描到第三遍的時候,她的眼皮開始發沉,手指滑落下去,意識墜入了黑暗。

夢裡的世界和人間一模一樣。蘇家的大門,青石板路,老槐樹的枝丫。但顏色是錯的——天空是暗紅色的,像凝固的血;地面的青石板是黑色的,像被火燒過;老槐樹的葉子掉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根黑色的手指,指向天空。空氣裡有一種鐵鏽的氣味,又腥又澀。

蘇瑤站在院子裡,腳上沒有穿鞋,腳趾踩在黑色的青石板上,冰涼的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,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她只是走著,穿過院子,穿過月亮門,走到東廂房門口。房間裡沒有燭光,門是虛掩著的,她推開門。

秦逸躺在地上。不是床上,是地上,仰面朝上,眼睛閉著,灰布長衫被血浸透了,血從他的身下蔓延出來,像一條紅色的蛇,沿著地磚的縫隙向他爬過來。他的胸口有一個洞,不是傷口,是洞——能看見洞後面的地面。洞裡沒有血,沒有肉,只有一團黑色的霧,緩緩旋轉。

蘇瑤蹲下來,伸出手,想觸碰他的臉。手伸到一半的時候,秦逸睜開了眼睛。

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沒有瞳孔,沒有眼白,只有一團灰色的霧,緩緩旋轉。和無痕的眼睛一模一樣。

她沒有尖叫,沒有哭,只是看著他,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垂在地上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,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。他反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緊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

蘇瑤猛地睜開眼睛。

東廂房的天花板在晨光中泛著暗黃色的光,木頭紋路清晰可見。她的身體是僵硬的,像被什麼東西捆了一夜,手指還保持著握東西的姿勢,但手心裡什麼都沒有。秦逸不在床上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,他睡過的地方。她的手探過去,床單是涼的,他走了很久了。

蘇瑤坐起來,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乾的。她沒有哭。她在夢裡看見秦逸躺在血泊中沒有哭,醒來發現他不在身邊也沒有哭。她的眼淚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不是怕,是另一種更沉重的、像是認命了的東西。她站起來,穿上衣服,推開門。

秦逸在院子裡練劍。歸墟劍在他手中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,劍身是透明的,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,只有劍柄上的金色紋路在閃爍。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劍都指向羅酆山的方向。蘇瑤站在月亮門後面,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轉身朝廚房走去。

蘇婉兒在煮粥,灶臺的火燒得正旺,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她看見蘇瑤走進來,愣了一下。“姐,你怎麼起這麼早?天還沒亮透呢。”

蘇瑤在灶臺邊坐下來,看著她。蘇婉兒的臉上沾了一點灰,鼻尖黑了一小塊,她自己不知道。蘇瑤伸出手,用袖子替她擦了擦。蘇婉兒愣了一下,縮了縮脖子。“姐,你怎麼了?”

“沒事。”蘇瑤說,“粥好了嗎?”

“快好了。姐夫呢?”

“在練劍。”

蘇婉兒盛了一碗粥,遞給蘇瑤。“姐,你先喝。”

蘇瑤端著碗,沒有喝。她看著碗裡的粥,白粥,沒有放糖,沒有放鹽,寡淡無味,冒著熱氣。她在想那個夢。那個夢太真實了,真實到她能感覺到秦逸手的溫度——涼的,但不是死人的涼,是一種更讓人心碎的、像是“正在變涼”的涼。她在往生鏡裡見過秦逸的死,那時候她被禁制反噬,身體像從內部凍住,意識模糊,畫面不清。這次不一樣。這次她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,天空的顏色,地面的溫度,秦逸胸口那個洞裡的黑霧,還有他睜開眼睛時那雙灰色的、沒有瞳孔的眼睛。

蘇瑤把粥碗放在灶臺上,站起來,走出廚房。她沒有回東廂房,沒有去院子找秦逸,而是朝大門口走去。蘇婉兒的粥還在灶臺上冒著熱氣。

蘇瑤走出蘇家大門,走進巷子裡。月亮己經落下去了,太陽還沒有升起來,天是灰濛濛的,和地府的天空一樣的顏色。她走到巷子深處,站定。月光沒有了,她的影子很淡,淡得像一層薄霧。她踩在自己的影子上,影行。她不想打擾秦逸,不想讓他知道她在練影行。她要在秦逸不知道的情況下去一個地方——輪迴塔。

影行不需要時間。她閉上眼睛,再睜開的時候,站在輪迴塔的樓梯上。樓梯很窄,只容一人透過,牆壁上的磚縫滲出黑色的水珠,在綠色的光芒下像一顆顆黑色的珍珠。她數著臺階,一步,兩步,三步。

崔珏在塔頂,坐在石桌旁邊,手裡端著一杯酒,酒是涼的,他沒有溫。他看見蘇瑤從樓梯口走上來,沒有驚訝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“我等你很久了”。

“你夢見了嗎?”蘇瑤走到他面前,沒有坐下。

崔珏把酒杯放下,看著她。“夢見了。不是今晚,是三天前。我在生死簿上劃掉那行字的那天晚上,我夢見秦逸躺在地上,胸口有一個洞。他的眼睛變成了無痕的顏色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你也是?”

蘇瑤點了點頭。“他只剩三十七年了。”

崔珏從袖子裡取出生死簿,翻開,翻到秦逸那一頁。被他劃掉的那行字又重新浮現了,比之前更濃,更黑,像用刀刻在紙面上。“三十七年。”這三個字在白紙黑字中像三道傷口。

蘇瑤看著那三個字,看著“三十七年”裡的“十”字。那一橫很長,像一把刀橫在紙上。她伸出手,用手指摸了摸那一橫,紙面是凹下去的,和崔珏說的一樣,不是墨寫的,是刻的。

“有辦法延長嗎?”蘇瑤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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