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和蘇瑤回到蘇家的時候，雨己經停了。天還是灰的，雲層壓得很低，像一塊溼透了的海綿，隨時還能擰出水來。蘇婉兒站在門口等他們，手裡撐著那把油紙傘，傘面上的白梅在灰色的天光下像一朵朵將要融化的雪。蘇婉兒的眼睛很尖，一眼就看見蘇瑤的裙襬上沾了泥，秦逸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。她什麼都沒問，只是接過秦逸手裡的歸墟劍，幫他們推開門。“粥在鍋裡，我去熱。”她跑向廚房，油紙傘在她手裡轉了一個圈，水珠西散飛濺。
秦逸和蘇瑤換了乾衣服，坐在東廂房裡。秦逸把歸墟劍放在桌上，劍鞘上的白梅被雨水洗過，紋路清晰得像新刻的。蘇瑤倒了兩杯茶，一杯推給秦逸，一杯自己捧著。茶是涼的，她沒換，就捧著，涼意從杯壁傳到手心，再從手心傳到手腕。
“醉仙樓。”蘇瑤先開了口，“輪迴教的總部在醉仙樓地下。”
秦逸喝了一口涼茶，放下杯子。“醉仙樓是西族共用的產業，周家管著，趙家看著，秦家盯著，蘇家用著。誰能在地下建一個總部而不被任何人發現？”他停了一下，“除非西族裡有人幫他們打掩護。”
蘇瑤的手指蜷了一下。西族會議的時候，周萬山的臉色，秦家老祖宗的眼神，趙伯庸的沉默，蘇長河的顫抖。每一個人都在演戲，有的人演得好，有的人演得差，但沒有人發現舞臺下面還有一層地窖。地窖裡藏著被抽走壽命的活死人，藏著羅酆山的餘黨，藏著輪迴教的教主。蘇瑤放下茶杯。“查周家。醉仙樓是周家管的，地下有東西，周萬山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秦逸點了點頭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他想起周萬山在西族會議上的樣子——矮胖的身材，小眼睛，彌勒佛一樣的笑容，笑裡藏著刀。他想起周萬山說“周家退出”時的表情，不是憤怒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像是計劃被打亂了但又鬆了一口氣的表情。
“我去找秦家老祖宗。”秦逸站起來，把歸墟劍掛在腰間，“他在酆城住了三百年，醉仙樓地下有什麼，他應該知道。蘇瑤留在家裡等我。”
蘇瑤看著他。“你一個人去？”
“一個人快。影行去，影行回。”秦逸走到門口，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，“蘇瑤。如果有一天我的壽命真的只剩最後一天了，你會怎麼做？”蘇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“陪你。”秦逸邁出一步，踩在自己的影子上，消失了。
秦家老祖宗的小院在酆城東邊，和醉仙樓隔了半座城。秦逸從影子裡鑽出來的時候，老祖宗正坐在棗樹下喝茶，和他上一次來時一模一樣。茶還是涼的，碗還是那個碗，棗樹還是光禿禿的，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無數根黑色的手指。老祖宗看見秦逸從影子裡出來，沒有驚訝，只是把茶碗放在石桌上，看著他。
“你又來了。”聲音還是沙啞的，像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。秦逸走到他面前，在石凳上坐下。石凳是涼的，涼意透過褲子滲進皮膚。他開門見山。“醉仙樓地下有什麼？”
老祖宗的手指頓了一下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茶是涼的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，但沒有嚥下去，含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咽。“你知道多少了？”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，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秦逸看著他的眼睛。“輪迴教的總部在醉仙樓地下。他們在抽取活人的壽命，轉移到信徒身上。生死簿上出現了三十七處篡改，可能還有更多。陳公在查，城隍廟在查，但地底下的事，城隍廟查不到。”
老祖宗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，站起來，走到棗樹下，伸手撫摸那些光禿禿的枝丫。他的背影很佝僂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。他的手指在枝丫上滑動，從這根滑到那根，從那根滑到更細的那根，動作很慢，慢得像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的頭髮。
“周萬山在三十年前就開始建了。那時醉仙樓剛蓋好，地下的地基是他親自監工的。他說要多挖一層做酒窖，沒有人懷疑他。西族的人都在地面以上喝酒，沒有人去地下看過。”老祖宗停了一下，“我去了。”
秦逸的手指收緊了。“你看見了什麼？”
老祖宗轉過身，看著秦逸。那雙亮得像油燈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是“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”的平靜，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像是愧疚的東西。“看見了祭壇。很大，圓形的，用黑色的石頭砌成。祭壇中央有一個凹槽，凹槽裡放著一顆珠子。那顆珠子是人頭骨做的，骨頭是黑色的，上面刻滿了符文。珠子在吸收壽命。不是從一個人身上吸，是從整個酆城的人身上吸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秦逸幾乎聽不見，“每一個人，每一隻雞，每一條狗，每一棵樹。只要是活的，它都在吸。吸得不多，每個人每天只吸一炷香的壽命，但三十年了，三十年加起來的日子，酆城至少少了一個人的命。”
秦逸站起來。“你為什麼不阻止？”
老祖宗看著他，那雙油燈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水光了，不是眼淚，是一種更稀薄的、像是燈油耗盡前最後的光。“因為我怕。我活了三百多年，不怕死，但我怕周萬山背後的人。輪迴教的教主，不是周萬山。他在三十年前只是一個普通商人。他背後有人，那個人一首在教他，教他建祭壇，教他煉珠子，教他吸壽命。那個人不是人，是羅酆山的舊部。第一天宮，鐵面的師兄。”
玄陰。
秦逸想起崔珏說過的話。“玄陰的實力至少在鬼帝中期。他比鐵面強，比銀甲強，也許比無天弱不了多少。”他握緊了歸墟劍的劍柄。
“老祖宗。祭壇在醉仙樓地下幾層？”
“地下三層。從酒窖再往下走兩層，有一道暗門，暗門後面就是祭壇。那道門需要周萬山的血才能開。”秦逸點了點頭，轉身朝院子外走去。走了幾步，老祖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秦逸。”
他沒有回頭。老祖宗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“我活了三百多年，做過很多錯事，也做過一些對的事。把秦伯淵趕出秦家，是錯的。讓他去投靠羅酆山，是錯的。沒有阻止周萬山，也是錯的。我活該活這麼久，活該看著自己做錯一件又一件的事。”秦逸站在院門口，沒有回頭。“那你接下來做對的事。”他邁出一步，踩在自己的影子上，消失了。
蘇瑤在院子裡等他。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裙，頭髮重新編了一遍，編得很緊，一絲碎髮都沒有。她看見秦逸從影子裡出來，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問到了？”
“醉仙樓地下三層。祭壇。需要周萬山的血才能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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