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公是在一個下雨的午後敲響蘇家大門的。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空撒鹽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，道袍上沾滿了水珠，肩膀處溼了一大片，但他沒有撐傘，也沒有用避水訣，就那麼從城隍廟一路走過來，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，像眼淚一樣。蘇福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——陳公在酆城做了三百年城隍，親自登門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數過來。上一次他來蘇家，是給秦逸送客卿令。這一次，他手裡沒有令牌，只有一本簿子。
生死簿。
蘇福把陳公請進正堂，蘇長河不在，出門收租子去了。蘇婉兒在後院煮粥，滿院子都是米香。秦逸和蘇瑤在東廂房裡研究崔珏給的竹簡，聽見陳公來了，兩人對視了一眼，秦逸把竹簡捲起來收進袖子裡，站起來，走出了東廂房。
陳公站在正堂裡，沒有坐。他手裡的生死簿是合著的，但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，指節發白。秦逸走進正堂的時候，陳公抬起頭看著他。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，不是雨水的反光，是一種更濃稠的、像是熬了很久的藥汁一樣的光。
“秦公子，出事了。”陳公開門見山，沒有寒暄，沒有客套。他把生死簿放在桌上，翻開。頁面在他手指間翻動，像被風吹散的落葉。他翻到某一頁停下來，用手指點著上面的一行字。“這個人，叫周德茂，酆城東街布莊的老闆。他的陽壽是七十八歲，三天前應該壽終正寢。但他的名字還亮著，他還活著，活得比牛還壯。”
蘇瑤走到桌邊，低頭看著生死簿。周德茂的名字是金色的，和旁邊那些灰色的名字不一樣。金色的意思是還活著，灰色的意思是己經死了。周德茂應該死了，但他還活著。蘇瑤的手指在“周德茂”三個字上停了一下。“誰改的？”
陳公翻到另一頁。“這個人，叫李西，城西賣豆腐的，陽壽西十二歲，他應該再活二十年。但三天前，他的名字突然灰了。他沒有死，我去他家看了，他在院子裡餵雞，活得好好的。但生死簿上他死了。”陳公的聲音很平靜，但秦逸聽出了平靜下面的東西。不是憤怒，是一種更沉重的、像是“這種事不應該發生但卻發生了”的無力感。
秦逸看著那兩頁，看了很久。周德茂，活著，但應該死了。李西，死了，但應該活著。生死簿上的因果線被人為改寫了，不是崔珏改的，不是天道改的，是有人在人間用邪術篡改生死簿。秦逸抬起頭，看著陳公。“還有多少？”
陳公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三天之內，我發現了三十七處。也許還有更多，我還沒來得及查。”
三十七處。三十七個不該活的人活著，三十七個不該死的人死了。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在消耗別人的壽命，每一個死了的人都在替別人承擔因果。這不是意外，是有人在背後操控。
秦逸想起了崔珏說過的話——“有人在人間製造因果混亂。”他現在明白了，那不是偶然現象，而是一個正在運轉的系統。有人在用人間的命數做實驗，先製造混亂，再從混亂中提煉出某種東西。
“陳大人，城隍廟的生死簿，誰能接觸到？”秦逸問。陳公想了想。城隍廟的生死簿不是一本實體書，它是一團流動的光影，和崔珏手中的那本不一樣。崔珏的生死簿連著輪迴盤，記載三界眾生的命數。城隍廟的生死簿只記載酆城及周邊地區的百姓命數，但它和崔珏那本是連著的，像一條河流的分支。“只有我。”陳公說，“生死簿在城隍爺的神像裡，沒有我的許可，誰也碰不到。”
秦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“那他們是怎麼改的？城外呢？酆城外面呢？”陳公的臉色變了一下。他翻開生死簿，翻到酆城以外的頁面。周邊的縣城，鄉鎮，村莊。每一頁都有被改寫的痕跡，有的被劃掉，有的被新增，有的被塗改得面目全非。範圍不是酆城，是整個地府管轄的人間區域。有人在每個地方都動了手腳，像螞蟻啃食一塊巨大的骨頭，一點一點地把因果線咬斷，重新接上，再接上，再咬斷，首到再也分不清哪條線是哪條。
“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。”陳公的聲音有些發緊，“至少需要一個組織，很多人，分佈在各處，同時動手。”
秦逸想起了無天說過的話——“羅酆山的舊部還在，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”他想起了玄陰——第一天宮鐵面的師兄，一個他還沒有見過面但己經從崔珏口中聽說過名字的人。
“輪迴教。”陳公突然說出了這三個字。
秦逸看著他。“你知道？”
陳公點了點頭。“最近酆城出現了一個教派，他們自稱‘輪迴教’，在城外活動。他們宣稱可以讓人‘永生’，只要加入教派，繳納足夠的錢財，就能獲得‘壽命加持’。我派人去查過，去的人都失蹤了。”他頓了一下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懷疑他們在用活人做實驗，抽取壽命，轉移到信徒身上。生死簿上的篡改，應該就是他們乾的。”
正堂裡安靜了一會兒。雨還在下，打在瓦片上，噼噼啪啪的，像有人在屋頂撒豆子。蘇婉兒端著茶走進來，給陳公倒了一杯。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，但她看見陳公的臉色很難看，看見秦逸的眉頭皺得很緊，看見蘇瑤的手指在生死簿上輕輕地滑動，像一個醫生在檢查病人的傷口。她把茶杯放下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秦逸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雨絲飄進來，打在臉上，涼的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有潮溼的泥土味，有雨水沖刷過的青石板味。
“陳大人，輪迴教的總部在哪？”陳公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每次我派人去查，他們都在不同的地方。昨天在東邊，今天在西邊，明天也許在城裡。”
秦逸轉過身看著他。“他們在躲。”
“在躲。”陳公點了點頭，“他們知道城隍廟在查他們，所以一首在移動。但我懷疑他們的根不在地面上，在地底下。”
地底下。酆城下面是什麼？是地府。地府下面是什麼？是歸墟。歸墟的入口在羅酆山，羅酆山的舊部就是輪迴教的根。他們不只是想讓人永生，他們想利用人間的命數來修復羅酆山曾經的輝煌。秦逸走回桌邊，拿起生死簿，翻到被篡改的那一頁。李西的名字是灰色的，灰色的意思是死了，但他還活著。這是一個人為製造的“活死人”，既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死人，是一個因果線上的幽靈。不佔陽壽，不佔陰德，不屬於六道輪迴。如果輪迴教製造了大量的“活死人”，他們就可以用這些人的命數來搭建一個巨大的陣法，一個不需要活人祭品就能執行的轉命陣。
秦逸把生死簿合上，還給陳公。“陳大人，你繼續查。我去城外看看。”
蘇瑤站起來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了幾秒。“好。”
陳公收了生死簿，撐著蘇福遞給他的油紙傘，走進了雨裡。雨水打在傘面上，噼噼啪啪的，像有人在上面彈琴。秦逸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，轉身對蘇瑤說。“換衣服，穿深色的。輪迴教的人認識我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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