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看著十步之外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黑袍人，掌心的輪迴印記在發燙，但這次不是共鳴，是警惕。歸墟劍在劍鞘裡微微顫動，劍柄上的金色紋路忽明忽暗，像一顆不安的心。他按住劍柄，不讓它出鞘。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。玄陰不是鐵面，不是銀甲，他是鐵面的師兄，是第一天宮最老的護法，是和無天同一個時代的人。他的實力也許不如無天，但他有整個酆城三十年的壽命在手裡。
蘇瑤從影子裡走出來，站在秦逸身邊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她的臉上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、穩定的平靜。她的預知能力沒有預警，說明這一劍不會落在他們身上。
周萬山還跪在地上，額頭貼著地面，不敢抬頭。他的身體抖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，牙齒磕在青石板上，發出細碎的、像啄木鳥啄樹一樣的聲音。
“周萬山。”玄陰叫了他一聲，聲音從銀面具後面傳出來，悶悶的，像隔著一堵牆。
周萬山猛地抬起頭，臉上全是汗水和眼淚。“教、教主——”
玄陰伸出手，沒有碰他，只是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。周萬山的身體突然僵住了，像一尊石像。他的嘴還張著，還保持著叫“教主”的口型，但聲音卡在了喉嚨裡，出不來了。
“你話太多了。”玄陰收回手，轉身看著秦逸。黑色長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，像一條黑色的蛇爬過石板的紋路。
“秦逸。你的壽命還剩三十七年。你不是我的對手。但我不想殺你。你活著，對我有用。”
秦逸看著他銀色面具上那兩個黑洞。“用我做什麼？煉永生丹？”
玄陰沒有否認。他的面具微微轉動了一下，那兩個黑洞對準了秦逸的胸口——輪迴印記的位置。
“冥帝的血脈，是唯一能驅動永生丹的引子。鐵面在歸墟里見過你的劍，銀甲見過你的血。你不是冥帝，但你的血比他活著的時候更濃。因為你在用壽命養它。每一次覺醒，每一次啟用印記，你的壽命都在往血脈裡灌。你的血比一萬年前的冥帝更純。”玄陰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雷，“你活著，我不用殺你。只要你每天給我一滴血，煉成永生丹之後，我會分你一顆。你可以活到永遠，和蘇瑤一起。”
秦逸看著那兩個黑洞。他也想永遠，和蘇瑤一起，看蘇婉兒的粥鍋永遠咕嘟咕嘟地冒泡，看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又長，看了又落。但不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永遠。三十七年太短，短到不夠蘇婉兒出嫁，不夠紅袖學會笑，不夠無痕修好眼睛從歸墟里走出來看他。但用別人的命來換，那三十七年也太多了。
秦逸拔出歸墟劍，劍身在地下室的暗紅色光中變成了金色，光芒刺目，像一顆被按在地底下的小太陽。
“我拒絕。”
玄陰的頭微微一偏。銀面具上的兩個黑洞裡，有什麼東西在閃。不是光，是驚訝。他以為秦逸會猶豫，會考慮，會問他“分我一顆”是什麼意思。但秦逸沒有。他首接拔了劍。
“你的壽命只剩三十七年。你死了，連三十七年都沒有了。”
秦逸握緊了劍柄。“三十七年，夠了。夠我做完該做的事。”
蘇瑤站在他身邊，沒有說話，也沒有拔劍。她只是伸出手，按在他握劍的手上，手指是涼的，但很穩。她不需要說話，她站在這裡就是回答。
玄陰看著兩個人，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把那顆人頭骨珠子從祭壇上拿起來，收進袖子裡。祭壇的暗紅色光滅了，地下室陷入黑暗。黑暗中，玄陰的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。
“那你就用這三十七年，好好想想。”
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後什麼都沒有了。秦逸和蘇瑤站在黑暗中，沒有動。過了一會兒，牆壁上的長明燈自己亮了起來，綠色的光照亮了地下室。
周萬山還跪在地上，僵硬的姿勢，張著的嘴，像一尊被人遺忘的雕塑。他己經死了。玄陰畫的那個圈不只是封住了他的嘴，是封住了他的命。他在秦逸面前殺了一個人，用這種方式告訴他——這裡是我的地盤，命是我的，想拿就拿。
秦逸把歸墟劍插回劍鞘，走到周萬山面前，蹲下來，伸出手，合上了他的眼睛。眼皮是涼的，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。他站起來，轉身看著蘇瑤。
“走吧。”
蘇瑤點了點頭。兩人走進影子裡，離開了醉仙樓。
月亮己經偏西了。秦逸和蘇瑤站在蘇家後院的竹子旁邊，月光照在兩人身上，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。蘇瑤伸出手，理了理他被夜風吹亂的衣領。
“周萬山死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“天快亮了”。
“玄陰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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