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崔珏就來了。
他沒有走正門，沒有敲門，沒有通報。蘇家的影子裡首接鑽出一個人來，灰色的長袍，蒼白的臉，眼底的血絲一層疊一層，像老樹的年輪。崔珏站在東廂房門口，手裡沒有拿判官筆，沒有拿生死簿，只拿著一壺酒。酒壺是溫的，他用體溫焐了一路。秦逸開啟門，看見崔珏站在晨霧裡，灰色的長袍被露水打溼了，肩頭深一塊淺一塊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誰都沒有說話，秦逸側身讓他進去。
蘇瑤己經起了，坐在桌邊梳頭。她看見崔珏走進來，放下梳子，站起來，給他倒了一杯茶。崔珏沒有喝，把酒壺放在桌上，在她對面坐下。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敲了三下，停了，又敲了三下。像是猶豫了很久之後終於做的決定。
“轉命陣。”崔珏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砂紙摩擦木頭，“需要七位鬼帝級以上強者同時施法，還需要一個自願獻出壽命的活人祭品。陣法圖你己經有了。”他看著蘇瑤，蘇瑤沒有看他。她低著頭，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己經涼了的茶，茶葉沉在杯底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沉在水底的小魚。
“七位鬼帝。”秦逸在他對面坐下來，“酆城沒有七位鬼帝。地府也沒有。”
崔珏點了點頭。“地府現在有五位。秦廣王、閻羅王、卞城王、都市王，加上我。五位。還差兩位。”
蘇瑤抬起頭。“無天和天道呢？”
崔珏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酒壺開啟，倒了兩杯。一杯推給秦逸，一杯自己端著。酒是甜的，甜得發膩，甜得讓人想吐。崔珏喝了一口，皺了一下眉頭，放下杯子。
“無天不會做。他現在只想開面館。天道出不來。歸墟之門需要他守。”
秦逸端起那杯酒，沒有喝，看著杯子裡紅色的酒液。酒面上映出他的臉，鬢角的白髮在燭光中像一根根銀絲。他想起無天在麵館裡給他加的那個雞蛋。雞蛋是溏心的，筷子一戳，蛋黃流出來，黃得像秋天的落葉。無天站在灶臺後面，圍裙上沾滿了麵粉，像一個普通的、上了年紀的廚子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天剛亮，秦逸一個人去了無天的麵館。麵館開在酆城西邊的巷子裡，兩間門面，門口掛著一塊木匾，上面寫著“念來麵館”西個字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是無念寫的。門板卸了一半，露出裡面的灶臺和幾張八仙桌，桌面上還有昨晚留下的油漬，沒有擦乾淨。無天在灶臺後面揉麵，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，像一團被馴服的雲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沒有抬頭。
“還沒開門。”
秦逸在灶臺前的長凳上坐下。“我不吃麵。”
無天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看著秦逸。他的眼睛還是枯井一樣的，但井底有水了，只是太深了。他看見秦逸鬢角的白髮，看見他腰間歸墟劍上那枝白梅，看見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。無天低下頭，繼續揉麵。
“你來找我，不是吃麵。是想讓我幫你佈陣。”
秦逸沒有否認。“崔珏告訴你了？”
“他昨晚來過。”無天把揉好的麵糰放在案板上，用刀切成一塊一塊的，每一塊都大小均勻，像用秤稱過的。“我不會幫你。你也不會讓我幫。轉命陣需要用別人的壽命填你的命，你不會要。你來找我，不是讓我幫你佈陣，是讓我幫你找第七個人。”
秦逸看著他切面。一刀一刀，很穩，每一刀都不多不少，正好二兩。無天的手不抖了。以前在羅酆山的時候，他的手是抖的，握刀的時候抖，握茶杯的時候也抖。現在不抖了，揉麵不抖，切面不抖，連端碗的時候都不抖了。他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月，手上的繭從刀繭變成了面繭。
“第七個人在哪？”秦逸問。
無天把切好的麵條撒上乾粉，抖散，碼在竹匾裡。他的動作很熟練，像一個做了幾十年面的老師傅。
“歸墟。命樹的守護者。”
秦逸的手指蜷了一下。命樹的守護者，那個白髮蒼蒼、面容模糊的老人。他見過他一次，在森林中心，命樹下面。老人問了他一個問題：“你願意用你最愛的人的命換你自己的命嗎？”他回答了“不願意”，老人笑了，放他進去了。但那是為了找命果，不是為了佈陣。守護者會不會幫他佈陣，他不知道。
“守護者不會離開命樹。”秦逸說。
“所以你要進去。把玄陰趕走，把命樹奪回來，然後用命樹的力量佈陣。”無天把竹匾端到架子上，拍了拍手上的麵粉，轉過身，看著秦逸。“你進去的那天，我會去。不是因為幫你，是因為玄陰背叛了羅酆山。”
秦逸看著他，看著他圍裙上的麵粉，看著他手背上那些被面盆邊緣硌出的紅印，看著他眼睛裡那些深不見底的、不知道是水還是麵粉的東西。“無念呢？”
無天的嘴角動了一下。“無念看店。他煮的面太鹹了。”
秦逸站起來，朝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無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“秦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