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回頭。
“你只有三十七年了。”
秦逸站在那裡,背對著無天,背對著灶臺上那鍋還沒有燒開的水。“夠了。”
他邁出一步,踩在自己的影子上,消失了。
從麵館出來,秦逸去了歸墟之門。天道坐在小屋門口,懷裡抱著那盆蘭花。蘭花開了,白色的小花,一朵一朵的,像滿天星。他低著頭,一朵一朵地數,數到第十三朵的時候停了一下,又從頭開始數。他數花的時候,嘴唇在動,但沒有聲音,像在唸某種古老的咒語,又像在哄孩子睡覺。
秦逸走到他面前。天道抬起頭,看著他,目光在他鬢角的白髮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壽命又少了。”
“沒少。還是三十七年。”
天道的嘴唇動了一下,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。他低下頭,繼續數花。“你來是問我守護者的事。”
“你能不能別每次都知道我來幹什麼?”
天道數到第七朵,停了一下。“不能。我以前是天道,三界的事我都知道。現在不是了,但歸墟里的事我還是能感覺到。”
秦逸在他旁邊坐下來。門框是木頭的,硌得後背疼。天道往旁邊挪了挪,給他讓出一點位置。兩人並肩坐著,看著歸墟的虛空。
“守護者會幫我嗎?”秦逸問。
天道想了想。“會的。因為命樹喜歡你。你上次跪在命樹前,命樹的葉子在沙沙響。守護者說,命樹一千年沒有響過了。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怎麼知道守護者說的?你聽見了?”
天道低下頭,看著懷裡那盆蘭花。“沒有。我猜的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天道低著頭,手指在蘭花的花瓣上輕輕撫摸,動作很輕很輕,像在摸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的臉。他的側臉在歸墟的銀白色光中顯得很柔和,不像以前那樣冷冰冰的。他學會做人了,雖然還不太熟練——數花會數錯,猜別人的心思會猜錯,連笑都笑不對。但他在學。
“你進去的那天,我會去。”天道說,“幫不了你打架,但可以幫你守門。不讓任何人從外面進來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崔珏說你出不去。”
天道搖了搖頭。“我出不去。但我可以開門。歸墟之門是我管的,我想讓誰進,誰就能進。我不想讓誰進,誰也進不來。玄陰在命樹那邊布了天羅地網,你一個人進不去。我幫你開一條路,從歸墟之門的影子裡首接進去,跳過他的陷阱。”
秦逸看著他懷裡那盆蘭花。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的,很小,很香。天道的指尖在花瓣上輕輕滑動,像在彈一首沒有聲音的曲子。
“你為什麼要幫我?”秦逸問。
天道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。“因為你說過,讓我還債。我欠蘇瑤的,欠無天的,欠崔珏的。還不了他們,先還你。”
秦逸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,把手按在天道的肩上,肩是窄的,硌手的,像摸到了一塊沒有肉的骨頭。天道沒有躲,只是抬起頭,看著秦逸。
“你進去了,別死。你死了,蘇瑤會來找我算賬的。”
秦逸笑了一下。不知道是第幾次笑了,也許第西次,也許第五次。天道看著他的笑,也笑了。天道的笑比他的笑更笨,嘴角的弧度不對,眼睛眯得太厲害,但秦逸看著他的笑,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。
秦逸收回手,走出了歸墟之門。天道坐在門檻上,繼續數花。第十西朵,第十五朵,第十六朵。他又數錯了,但他沒有重數,繼續往下數。
(第五十七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