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在秦逸走後很久還坐在門檻上沒有動。歸墟的銀白色光芒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，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小屋牆壁上。那影子很淡，淡得像一層薄霧，風一吹就會散。但他沒有影子——他是人，人有影子。他有影子，只是淡。淡說明他還沒有完全變成人，還有一部分是器靈，是輪迴盤的一部分，是那個沒有情感、沒有溫度、只會執行規則的機器。他伸出手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見下面的骨頭。骨頭是白色的，不是冥帝那種黑色，是正常的、活人的白色。但他能看見，說明還不夠實。他要把自己變實，需要時間。也許一百年，也許一千年，也許永遠變不實。
天道低頭看著懷裡那盆蘭花。崔珏送的那盆，花開了，白色的小花，一朵一朵的，像滿天星。他數到第十七朵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因為他聞到了香味。蘭花的香味很淡，淡得像隔著一層紗，但他聞到了。以前他不會聞，以前他什麼味道都聞不到。天道把花盆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走進小屋。小屋裡很簡陋，一張石床，一張石桌，一把石椅。石桌上放著一面銅鏡，是他在歸墟的碎片裡撿到的。銅鏡很舊，鏡面模糊不清，只能隱約看見自己的輪廓。他站在銅鏡前，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身影。銀白色的頭髮，銀白色的眼睛，半透明的皮膚。
他轉過身，走出小屋，站在歸墟的虛空中。腳下的碎片在銀白色的光芒中緩緩漂浮，像一艘沒有錨的船。他知道歸墟的每一個角落，每一塊碎片，每一條裂縫。他是器靈的時候，歸墟是他的身體。現在他不是器靈了，但歸墟還是他的身體的一部分，他和歸墟還有聯絡，只是越來越弱了。
天道閉上眼睛，把意識從身體裡釋放出去。意識化作無數根細絲，像樹的根鬚一樣伸向歸墟的每一個角落。他能感覺到命樹的方向——他在那裡感覺到了秦逸的氣息，也感覺到了玄陰的氣息。玄陰的氣息很濃，像一攤發臭的水，黏稠的，腥的，讓人噁心。命樹在玄陰的氣息中掙扎，像一棵被藤蔓纏住的樹，葉子在枯萎。天道收回意識，睜開眼睛。
他看見一個人站在他面前。無念。少年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褂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，食盒是竹編的，蓋子上刻著一個“念”字。他站得有點遠，腳踩在一塊碎片的邊緣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像一隻隨時會跳下來的貓。
“你怎麼進來的？”天道問。
“影行。”無念說，“我爹教我的。他說你的門不好走，讓我從影子裡進來。”無念把食盒遞過來，“面，我爹煮的。他說你一個人在這裡，沒人給你做飯，你肯定餓瘦了。你本來就沒肉，再瘦就剩骨頭了。”
天道接過食盒。食盒是溫熱的，無念用體溫焐了一路，像崔珏焐那壺酒一樣。他開啟蓋子，裡面是一碗麵，陽春麵，清湯，幾粒蔥花，還有一個荷包蛋。蛋是溏心的，蛋黃還沒有完全凝固，像一顆半睜著的金色眼睛。天道看著那碗麵。他餓嗎？他不知道自己餓不餓。以前他不會餓，現在他會了。但餓是什麼感覺？
天道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。面是鹹的，和無天說的一樣鹹。他嚼了嚼，嚥下去。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一種更陌生的、像是被填滿了的感覺。
無念蹲在他面前，雙手托腮看著他。“好吃嗎？”
天道嚼著嘴裡的麵條，想了想。“鹹。”
無念笑了，不是嘲諷的笑，是那種“我知道很鹹但你不敢說不好吃”的笑。“我爹煮的面一首都鹹，他說剛好，我覺得鹹。但他不讓我改，他說鹹了才有味道。”
天道又吃了一口。這一次他嚼得很慢，每一根麵條都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鹹味在舌尖上散開，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。他第一次知道咸味也可以有層次——剛開始是鹹，然後是澀，然後是苦，最後是甜。面是甜的，在嚥下去的那一刻。無天在裡面放了糖。
“好吃。”天道說。
無念的笑容更深了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那我走了。我爹說面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邁出一步，踩在自己的影子上。天道看著他的影子消失在碎片的邊緣。
吃完麵，天道把碗筷放回食盒裡，蓋上蓋子，放在石桌上。他重新坐回門檻上，抱起那盆蘭花。蘭花開了十七朵，第十七朵還沒有完全開啟，花瓣緊緊地合著，像嬰兒攥著的拳頭。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花苞，花苞在他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打開了一點。花瓣是白色的，很小，很薄，薄得像蟬翼。他看著那朵剛剛開啟的花，聞到了它的香味。蘭花的香味很淡，淡得像隔著一層紗，但他聞到了。
“秦逸。”天道叫了一聲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沒有人回答。但他知道秦逸聽得見，在歸墟的另一端，在蘇家的東廂房裡，在他自己的影子裡。天道是器靈的時候，他知道三界的一切。現在他不是器靈了，但他的意識還連著歸墟，連著命樹，連著每一個有影子的地方。秦逸的影子在他腳下，在歸墟的銀白色光芒中像一攤黑色的水。
“你的壽命不止三十七年。”天道說，“命樹上你的果實在發光，金色的，比別人的亮一百倍。守護者說，那是善果的光。你救過無天兒子的碎片，救過紅袖，救過我，救過很多人。善果會報答你。不是用壽命，是用因果。你種下什麼因，就會結什麼果。你種下善，就會收穫善。”
天道低下頭，看著懷裡的蘭花。十七朵，一朵不多，一朵不少。他數錯了。天道笑了笑，又從頭開始數。
（第五十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