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兒不是故意偷聽的。她只是去給姐姐送粥，走到東廂房門口的時候，門沒有關嚴，留了一條縫。她的手己經抬起來了，準備敲門，裡面傳出了崔珏的聲音——“你的壽命只剩三十七年。”她的手停在半空中，像一隻被凍住的蝴蝶。粥碗在她手裡燙，燙得她手心發紅，但她沒有放下，也沒有敲門。她就站在門口，聽著。
崔珏的聲音繼續說：“轉命陣需要七位鬼帝以上強者同時施法，還需要一個自願獻出壽命的活人祭品。”蘇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，是那種很輕的、像是在思考的敲擊。“無天不會做。”蘇瑤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秦逸沒有說話，蘇婉兒聽見他在喝水，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。然後他說：“我去找他。”
腳步聲朝門口走來，蘇婉兒端著粥碗，來不及躲。門開了，秦逸看見她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己經涼了的粥。她沒有哭，眼睛是乾的，但她端著碗的手在發抖，抖得粥面起了漣漪。
“姐夫。”蘇婉兒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端著粥碗發紅的手心，看著她編得整整齊齊的辮子，看著她眼睛裡那團還沒有落下來的水光。
“你聽見了？”
“嗯。”蘇婉兒低下頭，看著碗裡的粥。粥是白粥，沒有放糖，沒有放鹽，寡淡無味。她煮了一個時辰，米粒煮得開了花，每一粒都胖乎乎的，像一朵朵白色的花。她本來想端過來給姐夫喝的，他最近瘦了，下巴尖了，眼睛下面的青色一首沒退。她以為他是累了。她不知道他是快死了。
“姐夫，你要死了嗎？”蘇婉兒抬起頭，看著秦逸。她的眼眶紅了，但眼淚還沒有掉下來。她忍著，嘴唇咬得發白。
秦逸伸出手，把粥碗從她手裡接過來，放在桌上。粥灑了一點，濺在他的手背上，燙的。他沒有擦，任由那點燙意在手背上蔓延，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。
“不會的。”秦逸說，“我會找到辦法。”
蘇婉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不是抽泣，就是兩行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流，無聲無息的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眼淚又流出來了，擦不乾淨。她放棄了，就讓眼淚流著，流到下巴，滴在衣領上，把淡粉色的棉襖領口染成了深粉色。
“三十七年，太短了。”蘇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，每一個字都在發抖，“我還沒嫁人，你還沒看到我嫁人。我煮的粥你還沒喝夠。紅袖還沒學會笑。無痕還沒從歸墟里回來。你怎麼能死呢？”
秦逸看著她，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頭。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，指腹是溫熱的，在頭皮上輕輕滑動。
“我不會死的。我答應你。”
蘇婉兒抓住他的手，握得很緊，指甲陷進他的手背裡。
“你騙人。你答應過我姐的事從來沒有做到過，你答應過我的事也從來沒有做到過。”她哭著說，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，狼狽得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。
秦逸看著她哭，沒有辯解。他的手還放在她頭頂上，手指在她頭髮裡輕輕滑動，像哄一隻受了驚的小貓。
蘇瑤從屋裡走出來，站在秦逸身邊，看著蘇婉兒哭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手，用手帕替她擦眼淚。手帕是白色的，角上繡著一枝白梅，和蘇瑤油紙傘上的一模一樣。
蘇婉兒抓住蘇瑤的手，把臉埋進她的手心裡。她的眼淚和鼻涕糊了蘇瑤一手，蘇瑤沒有嫌棄，也沒有收手，就那麼站著，讓蘇婉兒哭。
“姐，姐夫只剩三十七年了。”蘇婉兒的聲音從蘇瑤的指縫裡傳出來，悶悶的，像隔著一堵牆。
蘇瑤蹲下來，和她平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嗎？”
蘇瑤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看著蘇婉兒紅腫的眼睛，看著她被眼淚衝花的臉，看著她嘴唇上被咬出來的牙印。
“怕。但怕沒用。要做事。”
蘇婉兒抬起頭，看著蘇瑤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是乾的，沒有眼淚，沒有紅，只有一種她見過很多次的、穩定的平靜。
“我幫你找。”蘇婉兒用手背擦了一下臉，把眼淚和鼻涕一起擦了。“找辦法。找能救姐夫的辦法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用袖子擦臉，看著她把鼻涕蹭在袖口上，看著她紅腫的鼻尖和溼漉漉的睫毛。他想起三年前他剛入贅蘇家的時候，蘇婉兒還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，扎著兩個丸子頭，穿著粉色的棉襖，手裡捧著一碗熱湯，站在柴房門口說：“姐夫，你別往心裡去，爹就是那個脾氣。”三年了，她長大了，但還是會哭，還是會把鼻涕蹭在袖子上，還是會在煮粥的時候多加一勺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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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九十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