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做出決定的。那天下午，陳公又來了，生死簿上被篡改的記錄從三十七處增加到了五十二處。玄陰在加速，他不知道自己在加速什麼，也許是永生丹快煉成了，也許是他在怕什麼。怕無天，怕天道，怕崔珏，或者怕秦逸的三十七年。一個只剩三十七年壽命的人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因為他沒什麼可失去的了。
秦逸站在東廂房窗前，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枝丫上那些芽苞己經裂開了，嫩綠色的葉子從縫裡探出頭來，像一隻只剛睜開的眼睛。春天真的來了，來得不聲不響，像賊一樣。蘇瑤站在他身後，手裡拿著那捲崔珏給的竹簡，轉命陣的陣法圖她己經看了無數遍，每一個符文、每一條線條都刻在了腦子裡。她閉上眼睛都能畫出陣法的全貌——七個人站在七個方位，中間是祭品，祭品的位置上空著，沒有名字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蘇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很輕。
秦逸沒有回頭。“想好了。明天，進歸墟。”
蘇瑤走到他身邊，和他並肩站在窗前。她沒有說“我跟你去”，她知道他不需要問。她一定會去。紅袖也會去。無天會去，天道會在門口守著，崔珏會在地府等訊息。七個人，正好湊齊轉命陣。但秦逸不是為了佈陣去的，他是為了制止玄陰，為了奪回命樹，為了把紅袖從果實裡救出來。佈陣只是順帶的事。他從來沒有把延長壽命當成主要目標，他只是在做該做的事，順便活著。
蘇瑤看著他，伸出手，理了理他被夜風吹亂的衣領。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和以前每一次一樣。秦逸握住她的手，手是溫熱的。
“蘇瑤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在歸墟里死了——”
蘇瑤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不會死。”
“如果呢？”
蘇瑤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。“那我就陪你在歸墟里待著。歸墟沒有時間，我們可以在那裡待一輩子。”秦逸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“明天的粥多放一勺糖”。她不是在安慰他，她是真的這麼想的。歸墟沒有時間，沒有白天黑夜，沒有春夏秋冬，但有蘇瑤，那就夠了。
天亮的時候，秦逸起了。他沒有驚動蘇瑤，她還在睡，睫毛微微顫動著，像兩隻停在花朵上的蝴蝶。秦逸把歸墟劍掛在腰間，把那捲轉命陣的竹簡塞進袖子裡，又把城隍令和還魂丹貼身放好。這兩樣東西他一首沒有用上，城隍令，陳公的三百年香火之力；還魂丹，秦家老祖宗的一炷香復活時間。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想用，因為用了一樣就少一樣。
他推開門，蘇婉兒站在院子裡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粥冒著熱氣，白茫茫的，模糊了她的臉。
“姐夫，你要走了？”秦逸看著她。她的眼睛下面有青色，一夜沒睡。
“嗯。”
蘇婉兒走過來，把粥碗遞給他。粥是甜的，放了比平時多一倍的糖，甜得發膩。
“姐夫，你喝完粥，我跟你說件事。”
秦逸幾口喝完，把碗還給她。蘇婉兒接過碗，沒有走，站在那裡，低著頭，看著碗裡殘留的粥漬。
“姐夫。我昨天晚上去找了都市王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秦逸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你去找他做什麼？”
蘇婉兒抬起頭，看著秦逸。她的眼睛是紅的，但沒有哭。“我問他有沒有辦法救你。他說有一個辦法，但很危險。需要去歸墟最深處，那裡有一棵命樹，命樹上結著所有人的命果。找到你的那顆，改寫上面的數字，你的壽命就能增加。”蘇婉兒的聲音越來越輕，輕得像在自言自語，“姐夫，我本來想自己去的。但我進不去歸墟，我沒有冥帝的血脈。所以我想求你，你帶我去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紅的眼睛，看著她嘴唇上被咬出來的牙印，看著她端著碗的手在發抖。他想起了無天和無念。無天等了一萬年，把無念從碎片裡拼回來。他等了三年，把蘇瑤從禁制裡救出來。蘇婉兒等了十五年，等來了都市王的一聲對不起。現在她要等他。三十七年，太短了，短到她還沒有學會煮粥不放糖。
“好。”秦逸說，“我帶你去。”
蘇婉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，無聲無息的，兩行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流。她沒有擦，就讓眼淚流著。
蘇瑤從東廂房走出來，手裡拿著那把油紙傘。她走到蘇婉兒面前，用袖子替她擦了眼淚。“別哭了。你姐夫還沒死。”
蘇婉兒破涕為笑，鼻涕冒了一個泡。蘇瑤看著她，自己也笑了。
晨光從東邊照過來，落在院子裡，落在老槐樹上，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，那些剛展開的嫩綠葉子上。葉子是嫩綠色的，葉脈清晰可見，像一張張縮小了的地圖。春天真的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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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十六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