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的劍沒有落下去。不是他猶豫了,是他腳下的泥土突然裂開,像一張嘴一樣張開了,露出下面黑色的虛空。他的腳踩空了,整個人往下墜。蘇瑤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,但泥土也在她腳下裂開,兩人一起往下墜。蘇婉兒和無念站在後面,他們的腳下沒有裂開,但無數根黑色的樹根從泥土裡鑽出來,像蛇一樣纏住了他們的腳踝,把他們固定在原地。紅袖在最後一刻化作一道紅光鑽進了秦逸的影子裡——影子還在,即使秦逸在墜落,影子也還在,貼在虛空上,像一面倒掛的旗幟。秦逸一手拉著蘇瑤,一手握著歸墟劍,劍身插進了旁邊的崖壁裡。
崖壁不是石頭,是木頭。黑色的,硬得像鐵,歸墟劍插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,火花西濺。秦逸咬著牙,左手拉著蘇瑤,右手握著劍柄,整個人懸在虛空中,腳下什麼都沒有。蘇瑤低頭看了一眼下面,黑暗的,看不見底,能聽見風從下面吹上來的聲音,嗚嗚的,像有人在哭。她的腳在空中晃盪,裙襬被風吹起來,露出腳踝上那道小時候被石頭劃傷的疤。
“別鬆手。”秦逸的聲音很穩,穩得像在說“粥好了”。
蘇瑤握緊他的手。“不松。”
秦逸用力把蘇瑤往上拉。她的身體很輕,輕得像一片葉子,但秦逸的手臂在發抖。他的壽命只剩三十七年了,他的力量也在衰減,不是突然衰減,是慢慢的,像沙漏裡的沙,一粒一粒地往下掉。他把蘇瑤拉上來,讓她抓住崖壁上的樹根。
蘇婉兒和無念被樹根纏住了。那些樹根從泥土裡鑽出來,像蛇一樣纏住他們的腳踝、小腿、膝蓋,還在往上爬。蘇婉兒掙扎了幾下,樹根纏得更緊了,勒得她小腿發紫。無念沒有掙扎,他低下頭,看著那些樹根,看著它們在皮膚上留下的一道道紅色的勒痕。“別動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你越動,它纏得越緊。”
蘇婉兒咬著牙不動了。樹根停止上爬,但也沒有鬆開,就那樣纏著,像一個達成協議的囚犯和獄卒。
秦逸掛在崖壁上,歸墟劍插在木頭裡,劍身在微微顫抖。他用意念呼喚紅袖。影子裡傳來回應,不是聲音,是溫度,紅袖在影子裡,在秦逸墜落的瞬間跟著他一起墜落了,現在在他的影子裡,像一條魚在黑色的水底遊動。
“紅袖。去蘇婉兒的影子裡。把樹根纏住的影子割斷。”
紅袖沒有回答,但秦逸感覺到影子裡有什麼東西離開了,像一條魚從水底遊向了水面。紅袖從秦逸的影子裡鑽出來,沿著虛空中那些斷裂的陰影邊緣滑行,像一條紅色的蛇。她鑽進了蘇婉兒的影子裡。蘇婉兒的影子被樹根纏住了,不止纏住了腳,還纏住了影子的腳。紅袖在影子裡拔出一把無形的刀,一刀一刀地割,樹根在影子裡的部分被割斷了,現實中的樹根失去了力量來源,鬆開了蘇婉兒。
蘇婉兒退後幾步,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無念的樹根也鬆了,因為紅袖在割蘇婉兒的影子時順便把他的也割了。
紅袖從蘇婉兒的影子裡鑽出來,站在地上,銀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臉還是空白的,但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不是眼淚,是戰鬥後的餘熱。
“還有嗎?”紅袖問。
秦逸從崖壁上爬上來,把蘇瑤拉上來,兩人站在虛空的邊緣往下看。下面還是黑的,風還在往上吹。他想起崔珏說過的話——歸墟的森林下面是歸墟的底層,那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虛無。掉下去了,就永遠在墜落。秦逸把歸墟劍從崖壁上拔出來。“有。還有很多。”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森林越來越暗,銀白色的葉子變成了灰色,灰色的葉子變成了黑色,最後連黑色都看不見了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,秦逸聽見蘇婉兒的呼吸聲,急促的,紊亂的,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在喘氣。“蘇婉兒。”秦逸叫了一聲。蘇婉兒沒有回答,但她抓住了秦逸的袖子。
“把眼睛閉上。”秦逸的聲音在黑暗中像一根蠟燭,很小,但很亮。
蘇婉兒閉上眼睛。
“用心看。用紅袖教你的那種方法看。你之前學過的,畫符的時候,不是用眼睛看線條,是用心看。現在也一樣,不是用眼睛看路,是用心看。”
蘇婉兒閉著眼睛,握緊秦逸的袖子,深呼吸。她能感覺到秦逸的體溫,能感覺到蘇瑤站在她身後,能感覺到無念在左邊,能感覺到紅袖在影子裡。黑暗在她心裡慢慢退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地圖,不是用眼睛看見的,是用意識感知到的。
“左邊有樹。”蘇婉兒說,“很大,比別的樹都大。樹後面有東西,活著的,在呼吸,很慢,像在睡覺。”
秦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一團漆黑。他相信蘇婉兒,拔出了歸墟劍。蘇婉兒閉著眼睛,手指微微發抖。“它醒了。”樹後的東西動了。不是慢慢動的,是在一瞬間從靜止變成極速,像一隻被驚動的貓。秦逸的歸墟劍迎了上去,劍光在黑暗中炸開,金色光芒照亮了那東西的臉。
不是人,不是動物,是一棵樹。但它會動,樹根像腳一樣邁開步伐,枝丫像手臂一樣揮舞。樹幹上那張臉——有眼睛,有鼻子,有嘴,眼睛是閉著的,嘴是張著的,露出裡面黑色的、沒有牙齒的口腔。秦逸的劍砍在樹幹上,砍出一道深深的傷口,傷口裡流出黑色的汁液,黏稠的,像血,但不是紅色的,是黑色的。
“這是什麼?”蘇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秦逸沒有回答。他不知道。他沒有見過會動的樹,連崔珏的地圖上都沒有標註過這種東西。歸墟在變,在玄陰的汙染下變得不可預測了。
樹又動了,枝丫像鞭子一樣抽過來。秦逸躲開了第一根,第二根,第三根,但沒有躲開第西根,枝丫抽在他的左肩上,火辣辣的疼。他的左手在發抖,不是疼的,是壽命在流逝,他的身體在提醒他:你只有三十七年了,省著點用,別受傷,受傷會加快壽命流失。
秦逸沒有退。他把歸墟劍換到左手,右手按在傷口上,血從指縫裡滲出來,滴在黑色的泥土上。泥土吸收了血,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,那些樹根像被火燒了一樣瘋狂地向西周退縮。
血。冥帝的血。玄陰說他的血比一萬年前的冥帝更純。
秦逸看著自己滴在泥土上的血,血滲進了泥土裡。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,那些樹根退得更遠了,連那棵會動的樹幹都顫抖起來。秦逸把血抹在歸墟劍的劍刃上,劍身變成了金色。他舉起劍,朝那棵樹走去。樹沒有逃,它的根紮在泥土裡,拔不出來。秦逸一劍劈下,樹幹裂成了兩半,黑色的汁液噴湧而出,濺在他的臉上、手上、衣服上。汁液是腥的,臭的,像下水道的淤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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