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森林深處走，蘇瑤的頭痛就越頻繁。不是那種劇烈的、像要裂開的疼，是一種更細微的、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針輕輕扎她太陽穴的疼。針扎的位置在左邊太陽穴，每走一步扎一下，不重，但很準，準得像有人丈量過她的神經。她咬著牙，沒有停下來。秦逸走在前面，歸墟劍己經出鞘了，劍身在銀白色的微光中幾乎看不見，只有劍柄上的金色紋路在閃爍。蘇婉兒跟在秦逸身後，手攥著他的衣角，指節發白。無念走在蘇婉兒旁邊，左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，右手垂在身側。紅袖走在最後面，紅色的裙襬在歸墟的銀白色光中像一朵移動的火。
蘇瑤的太陽穴又疼了一下，比之前更重了。她停下來，用手按住左邊太陽穴，指尖能感覺到血管在跳動，很快，很亂。她在崔珏的藏書閣裡看過一本古籍，裡面寫著——預知不是看見未來，是感受未來。未來的事還沒有發生，但它會在時間線上投下影子。預知能力強的人，能感覺到那個影子的溫度。冷的是壞事，暖的是好事。蘇瑤現在感覺到的不是冷，也不是暖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溫度——正在消失的溫度，像一個人正在慢慢變涼。
“蘇瑤？”
秦逸的聲音從前面傳來，很遠，又很近。蘇瑤抬起頭，秦逸站在她面前，手按在她的肩上。
“你臉色很白。”
蘇瑤看著他，看著他的臉，看著他的鬢角，幾根白髮在銀白色的光中像一根根銀絲。
“我夢見你了。”蘇瑤的聲音很輕，“在醉仙樓地下見到玄陰之前，我就夢見了。夢見他站在命樹下，手裡拿著你的命果。果子在發光，金色的，很亮。他把果子捏碎了。”蘇瑤的手在發抖，“汁液從指縫裡流出來，金色的，滴在地上，滲進泥土裡。你的壽命歸零了。”
秦逸看著她的手，伸出手，握住。手是涼的，但不是冰涼，是一種更自然的、像是擔心了很多天終於說出來了的涼。
“夢是反的。”秦逸說。蘇瑤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反的。我的夢從來不是反的。崔珏說過，我的預知能力不會錯，錯的只會是我對畫面的解讀。也許我看見的不是你死，是別的東西死。也許是玄陰，也許是命樹，也許是你身上的舊傷。”蘇瑤把手從秦逸手裡抽出來。“走吧。玄陰還在前面。命樹還在等我們。”
秦逸看著她走遠的背影，歸墟劍在手裡微微顫了一下。
森林的盡頭是一片空地。空地的地面是黑色的，但不是泥土的黑，是石頭的黑，光滑得像一面鏡子，能照出人的臉。空地的中央，有一棵巨大的樹，樹幹粗得十幾個人都抱不住，樹冠高得看不見頂，銀白色的葉子在無風的虛空中輕輕搖晃，發出細密的沙沙聲，像有人在遠處竊竊私語。命樹。樹下坐著一個人。玄陰。他穿著黑色的長袍，戴著銀色的面具，懷裡抱著那顆人頭骨珠子。珠子在發光，暗紅色的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炭。珠子在吸收命樹的顏色，樹幹的黑色在變淡，樹冠的銀白色在變灰。
秦逸走進空地，歸墟劍的劍尖指向地面，劍身上的金色光芒在暗紅色的光中像一道裂縫。
玄陰抬起頭看著秦逸。面具上兩個黑洞微微轉動，對準了秦逸。
“你來了。”
秦逸站在他對面，距離不到二十步。“來了。”
“蘇瑤。蘇婉兒。無念。紅袖。都來了。正好，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找。”玄陰低下頭，看著懷裡的人頭骨珠子。珠子在跳，很快，像一隻受驚的兔子。“你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？這裡是歸墟的命核。命樹的根紮在這裡，吸的是歸墟的血。歸墟的血是眾生的命，眾生的命就是歸墟的血。你們站在這裡，踩著的這塊黑色的石頭，不是石頭，是歸墟的皮膚。你們在歸墟的皮膚上站著，腳下能感覺到它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和你們的心跳不一樣。它比你們慢，慢得多，一萬年才跳一下。”
秦逸低頭看著腳下的黑色石面。光滑的，能照出他的臉。臉是蒼白的，嘴唇是乾的，眼睛下面是青色的。
“玄陰。你在這裡吸了三十年，吸夠了沒有？”
玄陰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人頭骨珠子放在地上，珠子在黑色石面上滾動了一下，停在了命樹的樹根旁邊。樹根纏住了珠子，把它往泥土裡拽，珠子陷進去了，一半在土裡，一半在外面，像一顆剛剛種下去的種子。
“沒有。”玄陰站起來，“吸不夠。永生丹需要一萬年的壽命，我只有三十年。不夠。差得遠。但你的壽命可以補，冥帝的血脈可以催化。你的命果在命樹上，金色的，比別人的亮一百倍。善果。你救過很多人，命樹記著。每一筆善因都在你的果子裡，積了厚厚一層。只要我把你的果子摘下來，捏碎，裡面的善因就會流出來。用善因催化，永生丹不需要一萬年，三年就夠了。”
秦逸握緊了歸墟劍。劍身在他手心裡微微發熱，不是被啟用的，是無痕留下的殺意在回應。它在告訴他：這個人該殺。
“你不會得逞的。”
玄陰看著他，兩個黑洞緩緩轉動。“你攔不住我。”
他向秦逸走來。沒有武器，沒有法器，只有他的黑袍和麵具，但他每走一步，腳下的黑色石面就裂開一道縫，裂縫從玄陰的腳底向秦逸蔓延，像一條正在爬行的蛇。秦逸跳了起來。歸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金色劍光朝玄陰斬去。玄陰沒有躲，他伸出手，用手掌接住了劍刃。歸墟劍切開了他的手掌，黑色的血流出來，滴在地上，滴在那條正在蔓延的裂縫上。裂縫停了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玄陰看著自己被切開的手掌，看著黑色的血從傷口裡流出來。“你的劍不錯，但你的力量不夠了。你的壽命只剩三十七年了，你的力量也在衰減。也許你再年輕三十歲，能傷到我。但你沒有三十年了，你連三十七年都沒有。”
秦逸把劍抽回來，劍刃從玄陰的手掌裡拔出來，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。他後退了幾步，退到蘇瑤身邊。
“紅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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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三十六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