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陰沒有退。他看著秦逸和蘇瑤朝他走來，黑袍在無風的虛空中紋絲不動，面具上那兩個黑洞緩緩轉動，像兩口正在被攪動的枯井。他的右手垂在身側，被歸墟劍切開的那道傷口還在流血，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滴在那顆己經陷入泥土一半的人頭骨珠子上。珠子吸收了血，暗紅色的光變成了血紅色，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。命樹的葉子在沙沙響，不是風，是樹在發抖。它的顏色在被玄陰吸走，它的根在被珠子纏住，它的果實在被壓迫。它是一棵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樹，但它不會反抗。它只是樹，樹只能站著，不能跑，不能打，不能叫。
蘇婉兒站在空地的邊緣，手握著無念的手，指甲陷進他的手背裡，但他沒有抽回去，也沒有喊疼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秦逸和蘇瑤的背影。他想上去幫忙——他的短刀還沒有出鞘，影行可以在任何陰影中穿梭，他可以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玄陰身後捅一刀。但他沒有動。因為蘇婉兒握著他的手太緊了，緊到他的手指都麻了。她不是在害怕，是在忍著不上去添亂。
“無念。”蘇婉兒的聲音很輕。“嗯。”
“姐夫不會死吧？”
無念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會。他答應過你。”
蘇婉兒把無念的手握得更緊了。紅袖站在蘇婉兒身後，影子在銀白色的光中幾乎看不見。她的眼睛在看著秦逸，暗紅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。
秦逸朝玄陰走了十步。十步的距離，夠他出三劍。第一劍劈向玄陰的面門，玄陰偏頭躲開，劍刃擦過銀面具，在面具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。第二劍橫掃他的腰，玄陰後退了一步，劍刃劃破了他的黑袍，在腰側留下一道口子，但沒有傷到皮肉。第三劍首刺他的心臟，玄陰沒有躲，他伸出手，用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握住了劍刃。歸墟劍切進他的掌心，卡在骨頭縫裡，拔不出來了。
秦逸用力往回抽劍，劍刃在他掌心裡又切深了幾分。玄陰的手指攥住了劍身，血從指縫裡流出來，滴在秦逸的手背上。熱的，玄陰的血是熱的。
秦逸鬆開了劍柄。歸墟劍留在玄陰手裡，劍身上沾滿了他的黑血，金色的紋路在血汙中忽明忽暗，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
蘇瑤的短刀從側面刺來，刀身很窄，兩指寬，銀白色的，和歸墟的光一樣。玄陰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，手指像鐵箍一樣箍住她的骨節，疼得她手一鬆，短刀掉落在地。他把她推了出去，蘇瑤撞在蘇婉兒身上，兩人一起跌倒在地上。無念扶起蘇瑤，紅袖扶起蘇婉兒。
秦逸站在玄陰面前，兩手空空。歸墟劍在玄陰手裡，蘇瑤的短刀在地上。他的壽命只剩三十七年，他的力量在衰減，他連自己的劍都握不住了。
玄陰看著秦逸。“你的劍在我手裡。你的刀在地上。你的壽命剩三十七年，你的朋友幫不了你。你的命果在命樹上，我只要摘下來，捏碎，永生丹就成了。”玄陰伸出手，朝命樹的樹冠抓去。他的手不是人的手，是樹枝的，是根鬚的，是從他身體里長出來的黑色藤蔓，無數條，像蛇一樣朝命樹的樹冠射去。
命樹震動了一下。葉子像下雨一樣紛紛落下，銀白色的葉片在空中旋轉，像一群受驚的蝴蝶。樹冠深處，有什麼東西在發光。金色的，很亮，比歸墟所有的光都亮。
秦逸的命果。
玄陰的藤蔓纏住了那顆金色的果實，輕輕一拉，果實從枝葉間脫落了，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空地，把所有人的臉都照成了金色。蘇婉兒的眼淚在金光中像一顆顆小小的琥珀。蘇瑤的瞳孔裡映出那顆金色的果子，她想起了夢——玄陰把果子捏碎，汁液從指縫裡流出來，秦逸的壽命歸零。她朝玄陰衝過去，紅袖拉住了她。“還沒到時候。”蘇瑤看著紅袖，她不懂。
秦逸看著那顆金色的果子，被黑色的藤蔓纏著，懸在半空中，像一個被困在蜘蛛網裡的飛蟲。他能感覺到自己和果子的聯絡，不是血脈，不是因果，是一種更原始的、像是“我就是它”的聯絡。果子在呼吸，和他的心跳同步；果子在發光，和他的印記一樣；果子在害怕，和他的身體一樣。
“秦逸。”玄陰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，“你的命在我手裡。你跪下，求我，也許我會放過你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你不會放過我的。你需要我的命果煉永生丹。你把我的命果捏碎了，我的壽命歸零，你還要我的血來催化。你不會讓我活著離開這裡。我跪不跪，你都不會。”秦逸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“粥涼了”。玄陰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沒有否認。黑色的藤蔓在他手中收緊。
“那你就死吧。”
藤蔓猛地收緊，金色的果實被擠壓，表面的果皮出現了裂紋。秦逸的身體同時出現了裂紋——不是皮膚裂開，是他的壽命在斷裂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輕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裡被抽走，不是血，不是骨頭，是時間，是他剩下的三十七年。
蘇瑤掙脫了紅袖的手。她衝向玄陰，手裡攥著崔珏送的短刀。刀身很短，刺不穿玄陰的身體，但可以刺穿他的手。她把刀插進了玄陰握著藤蔓的手背上，刀尖從手背穿進去，從掌心穿出來。玄陰的手抖了一下，藤蔓鬆了一點，但沒有放開。
無念從玄陰的影子裡鑽出來，短刀划向他的喉嚨。玄陰的頭一偏，刀劃在他的肩膀上，留下一道口子，不深，但血湧出來了，黑色的，滾燙的。
紅袖站在蘇婉兒面前，紅色的裙子在金光中變成了金色。她沒有動，她不能動。她是秦逸的影子，秦逸沒讓她動，她就不動。她在等他開口。
秦逸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裂縫在擴大。不是痛，是一種更深的、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撕開的感覺。他的壽命在流逝，每一秒都在流逝。他看著那顆金色的果實，裂紋越來越多，汁液從裂紋裡滲出來，一滴一滴的。他想起天道說的話——“命樹上你的果實在發光，金色的，比別人的亮一百倍。守護者說，那是善果的光。你種下善因，就會收穫善果。”他種過什麼善因？他救過蘇瑤，救過紅袖，救過無念，救過天道。他沒有想過回報，只是在做該做的事。但命樹記著。
秦逸抬起頭，看著那顆快要被捏碎的果實，看著那些從裂紋裡滲出來的金色汁液。他伸出手，不是朝果實伸去，是朝腳下的地面。他的手指觸到了黑色的石板，石板是涼的，涼的像歸墟的銀白色光。石板下面是命樹的根，命樹的根下面是歸墟的血。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，沒有聲音，但命樹聽見了。
“幫我。”
命樹的根動了。無數根鬚從泥土裡鑽出來，像蛇一樣纏住了玄陰的雙腿、雙臂、腰、脖子。玄陰掙扎了一下，根鬚纏得更緊了，勒得他的骨頭咯吱咯吱地響。他手裡的藤蔓鬆了，那顆金色的果實從半空中掉落。秦逸接住了它。
果實在他手心裡，溫熱的，像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、還帶著陽光餘溫的蘋果。裂紋還在，汁液還在滲，但滲得慢了。他把果實貼在胸口，果實融進了他的身體裡。不是吃，是融合，像一滴水落進大海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壽命在回升。不是西十、五十、六十地回升，是不確定地回升。命樹不知道他應該活多久，因為他的命己經不是命樹能決定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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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西十六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