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殿冥帝》第65章 命樹的眼淚(1)

作者:嶼京·3個月前

玄陰的屍體倒在命樹根鬚之間。菜刀嵌在他的脖頸上,刀刃沒入一半,另一半露在外面,銀白色的歸墟光照在刀面上,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。無天鬆開刀柄,退後一步,低頭看著玄陰那張銀色的面具。面具上的兩個黑洞還在微微轉動,像兩口正在乾涸的井,越來越慢,越來越淺,最後徹底靜止了。無天伸出手,摘下了玄陰的面具。

面具下面的那張臉讓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不是猙獰的,不是扭曲的,而是一張年輕的、甚至可以說是英俊的臉。皮膚是蒼白的,嘴唇是青紫色的,但五官端正,眉目清秀,看起來不到三十歲。他的眼睛閉著,睫毛很長,像兩排細密的針腳。無天看著那張臉,看了很久。

“他是我帶回來的。”無天的聲音很輕,“三千年前,我在歸墟邊緣撿到了他。他快死了,魂魄碎了一半。我救了他,教他修煉,讓他進第一天宮。他叫我老師。”無天的手指在銀面具上輕輕滑動,“後來他走了,說我不懂他的追求。我以為他只是一時糊塗。三千年來,我一首在等他回來。”

命樹的根鬚緩緩鬆開了。它們從玄陰的雙腿、雙臂、腰間、脖子上退去,退得很慢,像退潮的海水。每退一寸,玄陰的身體就往泥土裡陷一寸。那些根鬚在撤退的時候,從他身上帶走了什麼東西——不是血,不是肉,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像是“顏色”的東西。玄陰的身體在褪色,皮膚從蒼白變成灰白,從灰白變成透明。他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,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命樹的根鬚之間。

秦逸站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歸墟劍己經插回鞘裡,他的手還握著劍柄。蘇瑤站在他身邊,手按在他的手腕上,感覺到他的脈搏在跳,很快,但不是緊張,是那種事情終於結束後的餘震。

命樹的樹幹上,那道裂縫還在,透明的液體還在往外滲。液體是無色的,像水,但比水更稠。它順著樹幹的紋路往下淌,流過樹根,流過地上的石板,最後滲進了泥土裡。秦逸蹲下來,用指尖碰了碰地上的液體。液體是涼的,但不是冰涼,是一種更溫柔的、像是眼淚一樣的涼。他把指尖放進嘴裡嚐了一下。鹹的。和無天、紅袖、蘇婉兒、蘇瑤的眼淚一樣的鹹。

命樹在哭。

“它好久沒有哭過了。”聲音從樹幹裡傳出來,蒼老的,沙啞的,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在說話。

守護者從命樹的樹幹中走了出來。不是從樹後面繞出來的,是從樹幹裡走出來的——他的身體像水一樣穿過木頭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白髮蒼蒼,面容模糊,看不清楚五官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,赤著腳,腳趾踩在命樹的根鬚上,根鬚沒有躲,像孩子依偎著父親。他走到玄陰消失的地方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泥土。泥土是溼的,透明的液體還在從命樹裡滲出來,他的手沾溼了,放在鼻子下聞了聞,又放在嘴裡嚐了嚐。

“苦的。”守護者抬起頭看著秦逸,那張模糊的臉上看不清表情,但他聲音裡有笑意,一種很淡的、像風乾了的橘子皮一樣的笑意,“命樹的眼淚,平時是甜的。樹高興了,會流甜淚;樹傷心了,會流鹹淚。現在它流的是苦淚,因為它在心疼。心疼玄陰在這裡坐了三十年,越來越黑,越來越冷。它沒有叫醒他,因為它以為他會自己醒。它等了三十年,他沒有醒。”

守護者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,走到秦逸面前。他比秦逸矮半個頭,抬起頭看著秦逸,那雙模糊的眼睛裡有光,不是銀白色的歸墟光,是一種更溫暖的、像是燭火一樣的光。

“你叫秦逸。”秦逸點了點頭。

“你的命果回到你體內了,但你的壽命還沒有完全恢復。因為命樹還沒有算清楚你到底應該活多久。”守護者轉過身,走到命樹下,伸出手,按在樹幹上。“你救過的人太多了,每一個被你救過的人都在你的因果線上繫了一根繩子。命樹需要時間來數清楚有多少根繩子,每根繩子有多長。有的繩子很短,比如你救過的那隻貓,它只活了三年。有的繩子很長,比如紅袖,她還會活很久很久。命樹要把這些繩子的長度加起來,才知道你到底應該活多久。”

秦逸看著守護者按在樹幹上的手。手很老,皮膚皺皺巴巴的,像一張揉過的紙。但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指甲剪得很整齊。那是一雙會算賬的手。

“要等多久?”秦逸問。

守護者想了想。“三天。也許更長,也許更短。命樹算賬很慢,因為它每一筆賬都要親自確認。它不會錯,但會慢。”

蘇瑤走到秦逸身邊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溫熱的,和她的溫度一樣。

“那就等三天。”蘇瑤說。

守護者轉過身,看著她。那張模糊的臉上,嘴角的位置有一個弧度,是在笑。“你是蘇瑤。以前天道在你臉上刻字,現在天道在你面前認錯。你恨他嗎?”

蘇瑤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恨過。但恨一個人太累了。我不想再累了。”

守護者的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他轉過身,朝命樹深處走去,走了幾步,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。“你們可以住在這裡。命樹下有房子,以前冥帝住過的。雖然很久沒人住了,但收拾一下還能住。”

秦逸和蘇瑤對視了一眼。蘇婉兒從後面跑上來,拉著秦逸的袖子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姐夫,我們可以住在命樹裡?真的嗎?”

秦逸看著她,看著她嘴角沾著的糖渣,看著她眼睛裡的光,看著她攥著他袖子的手指,指甲是粉色的,乾乾淨淨的。

“真的。”

命樹下的房子不大,一間正堂,兩間臥室,一間廚房。房子是用命樹的木頭蓋的,牆壁是黑色的,地板是黑色的,連屋頂的瓦片都是黑色的。但房子裡有光,不是歸墟的銀白色光,是一種更柔和的、像是從木頭本身滲出來的光,暖黃色的,像黃昏的夕陽。秦逸站在正堂中央,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。畫裡是一個人,穿著黑龍帝袍,頭戴平天冠,站在命樹下,手裡拿著一顆金色的果子。冥帝。他的臉和秦逸一模一樣,但更年輕,年輕到臉上還有稚氣。冥帝在畫裡笑著,那個笑容不是秦逸在往生鏡裡見過的滄桑的、疲憊的笑,而是一種乾淨的、像剛洗過的石頭一樣的笑。

蘇瑤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幅畫。“他年輕的時候,來過這裡。”

秦逸點了點頭。“來過。那時候他還沒有造輪迴盤,還沒有和天道分裂。他只是一個剛從歸墟里誕生的孩子,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,也許幾年,也許幾十年。他在命樹下修煉,命樹陪著他。後來他走了,再也沒有回來。”

蘇瑤看著他,看著他鬢角的白髮,看著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,看著他下巴上那道淺淺的、己經被蘇瑤摸過很多次的傷疤。“你不是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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