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殿冥帝》第66章 守護者的故事(1)

作者:嶼京·3個月前

命樹的沙沙聲響了一夜。那不是風,歸墟沒有風,那是命樹在呼吸。每一次吸氣,銀白色的葉子就會微微收攏,像嬰兒攥緊拳頭;每一次呼氣,葉子就會緩緩展開,像老人鬆開手指。秦逸躺在命樹下的木屋裡,聽著那個聲音,一夜沒有睡著。不是失眠,是捨不得睡。命樹的呼吸聲很慢,一呼一吸之間隔了很久,久到他數完一百個數,下一次呼吸才來。他躺在那張鋪著舊被子的木床上,聽著那個聲音,感覺自己像躺在某個巨大生物的胸口上,隨著它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
蘇瑤睡在他旁邊,呼吸很輕。她的頭靠在他肩上,手搭在他胸口,手指微微蜷著。她睡得很沉,自從禁制解除之後,她再也沒有做過噩夢。秦逸低頭看著她的臉,命樹的暖黃色光芒從牆壁裡滲出來,落在她臉上,她的皮膚是金色的,連睫毛都是金色的。

天亮的時候——如果歸墟也有天亮的話——蘇婉兒第一個起了。她從隔壁房間走出來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紅印。她走到廚房,找到了米缸,米缸裡有米,陳米,放了很多年,但沒有壞。歸墟沒有時間,米不會壞。她生了火,煮了粥。粥煮好的時候,所有人都醒了,循著米香走到了廚房。一人一碗粥,圍坐在正堂裡,喝著粥,沒有人說話。粥是白粥,沒有放糖,沒有放鹽,寡淡無味,但每個人都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嚥下去,因為他們知道,這是命樹的米,歸墟的米,以後可能再也吃不到了。

守護者從命樹的樹幹裡走出來,站在正堂門口,看著他們喝粥。他的臉還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,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弧度,是在笑。他等他們喝完粥,把碗筷收走,然後在門檻上坐下來,背靠著門框,面對著命樹的樹冠。

“你們想聽故事嗎?”守護者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
蘇婉兒第一個跑過去,在他旁邊的門檻上坐下來。無念跟在她後面,在她旁邊坐下。紅袖站在蘇婉兒身後,雙手按在蘇婉兒的肩上。蘇瑤和秦逸並肩坐在正堂的椅子上,門開著,能看見守護者的背影。守護者開始講了。

“歸墟誕生的時候,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光,沒有聲音,沒有顏色,沒有溫度。只有一片虛無,和虛無中的一粒種子。種子很小,小到看不見,但它裡面有生命。它在虛無中待了很久很久,久到它自己都忘了時間。然後它發芽了。”守護者伸出手,指著命樹的樹冠,“就是這棵樹。那時候它還只是一棵幼苗,兩片葉子,一片朝左,一片朝右。根紮在虛無裡,吸的是歸墟的血。那時候歸墟的血還是清的,甜的,像山泉水。”

蘇婉兒託著腮,聽著。“後來呢?”

“後來冥帝來了。他從虛無中誕生,沒有父母,沒有來歷,就那麼出現了,像一個從水裡冒出來的氣泡。他看見命樹幼苗,蹲下來,看了很久。那時候他還沒有名字,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。他只是在虛無中飄了很久,終於看見了一樣活的東西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命樹的葉子。葉子在他指尖下顫了一下,然後舒展開了。那是命樹第一次被人觸碰。”守護者的聲音越來越輕,輕得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,“冥帝在命樹下住了很久。也許幾年,也許幾十年,也許幾百年。他在命樹下修煉,命樹陪著他。他流血的時候,血滴在命樹的根上,命樹的根吸收了,樹幹上長出了一道金色的紋路。他笑的時候,命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在笑。他哭的時候,命樹流眼淚,甜的,不是苦的。”

紅袖的手指在蘇婉兒的肩上收緊了。

“後來天道來了。他和冥帝一樣,也是從虛無中誕生的。但天道比冥帝晚了很多年,他出現的時候,冥帝己經不在命樹下了。天道在命樹下住了更久。他學會了修煉,學會了思考,學會了規則。他在命樹下寫了一本書,把他在虛無中感受到的一切都寫了下來。那本書後來叫《輪迴》。”守護者停了一下,“天道離開的時候,命樹又哭了。甜的。因為天道在的時候,每天跟它說話,教它認字,給它澆水。天道走了之後,沒有人跟它說話了。”

蘇婉兒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“天道以前不是壞人。”

守護者搖了搖頭。“沒有壞人,只有走錯路的人。天道走錯了路,但他回來了。他在歸墟之門外面守著一盆蘭花,每天澆水,每天數花,每天等崔珏來看他。他走錯的路,還在慢慢走回來。”

蘇婉兒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

守護者轉過頭,看著無念。“玄陰也來過這裡。那時候他還是無天的弟子,第一天宮的護法。他來命樹下修煉,命樹很喜歡他,因為他會在修煉之餘給命樹澆水。他在這裡住了三年,走的時候,命樹流了眼淚,甜的。但後來他變了,他想要永生,想要永遠不死。命樹幫不了他,命樹只能給壽命,不能給永生。玄陰恨命樹,恨它不肯幫他。他偷了命樹的一顆種子,離開了歸墟,再也沒有回來。”守護者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命樹等了他三百年。它以為他會回來的,會把種子還給它。他沒有。”

正堂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命樹的沙沙聲在響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數心跳。

蘇瑤站起來,走到門口,站在守護者身邊。“玄陰只是一個棋子。你說過,真正的幕後之人,還在沉睡。”

守護者抬起頭看著蘇瑤。那張模糊的臉上看不清表情,但那雙眼睛裡有的光滅了,不是熄滅,是藏起來了,不想讓任何人看見。

“歸墟的深處,還有一個東西。比冥帝老,比天道老,比命樹老。它是歸墟的本源,萬物的起點,也是終點。它一首在沉睡,從歸墟誕生的那一天起,就沒有醒過。但它最近動了。玄陰的永生丹,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喚醒它。它需要一萬年的壽命才能醒來。玄陰只湊了三十年,不夠。它還在睡。”守護者站起來,拍了拍袍角的灰,“但它快醒了。”

所有人都沒有說話。秦逸坐在正堂的椅子上,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。紅袖站在蘇婉兒身後,雙手還按在她肩上,手指不再動了。

守護者轉過身,走進命樹裡,身體像水一樣穿過樹幹,消失在木頭裡,不留痕跡。命樹的沙沙聲還在響,和之前一樣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數心跳。蘇婉兒坐在門檻上,沒有動。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是完整的。

“姐。”蘇婉兒沒有抬頭。“姐夫會沒事的。”

秦逸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手按在蘇婉兒的頭上,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,指腹是溫熱的,在頭皮上輕輕滑動。“會沒事的。不管那個東西什麼時候醒,我都會在。”

蘇婉兒抬起頭看著秦逸,眼睛裡有淚光,但沒有落下來。

三天很快就過去了。守護者從命樹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片葉子,金色的,和命樹上那些銀白色的葉子不一樣。他把葉子遞給秦逸,說你的壽命算好了。秦逸接過葉子,葉子在他手心裡融化了,化作金色的光滲進他的皮膚裡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,不是力量變強了,是那種“隨時會死”的感覺消失了。以前他的身體裡有一個沙漏,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,他每天都能聽見沙漏的聲音。現在沙漏不見了。

守護者看著秦逸。“你的壽命,從今天起,不再由命樹決定。你自己決定。你行善,則長壽;你作惡,則短命。這是命樹能給你的最好的禮物,也是最重的枷鎖。你願意接受嗎?”秦逸沒有猶豫。“願意。”

守護者點了點頭,轉過身,走進命樹裡。

秦逸一行人站在命樹下,蘇婉兒仰著頭看著樹冠。銀白色的葉子在沙沙響,像在說再見。蘇瑤握住秦逸的手。秦逸看著那棵巨大的樹,看著那些銀白色的葉子,在心裡說了一句“謝謝你”。命樹的沙沙聲更響了,葉子搖晃得更厲害了。它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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