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蘇家的第三天，蘇婉兒做了一個夢。夢裡她站在命樹下，銀白色的葉子在無風的虛空中輕輕搖晃，發出細密的沙沙聲，像有人在遠處竊竊私語。樹幹上那道裂縫還在滲眼淚，透明的液體順著樹皮的紋路往下淌，一滴一滴的，像斷了線的珠子。她伸出手去接，眼淚滴在她掌心裡，涼的，甜的，像秋天第一場雨。她抬起頭，看見樹冠深處有一顆果子，小小的，青色的，像一顆還沒有熟的梅子。果子在發光，很淡的，青色的光，像螢火蟲。她盯著那顆果子看了很久，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——那是你的。
蘇婉兒猛地睜開眼睛。天還沒亮，窗紙是灰白色的，晨光還沒有透進來。她躺在自己的床上，被子被蹬到了腳邊，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。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接東西的姿勢，五指張開，掌心朝上，但手心裡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一道被指甲掐出來的紅印。她翻身坐起來，穿上鞋，推開門。
蘇瑤站在院子裡，手裡拿著那把油紙傘。傘沒有撐開，靠在肩上。她聽見腳步聲，轉過頭看著蘇婉兒。
“你也夢見了？”蘇瑤問。
蘇婉兒走到她面前，點了點頭。“夢見命樹，夢見一顆青色的果子。它說那是我的。”
蘇瑤伸出手，把蘇婉兒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。“守護者說，命樹會託夢給有緣人。你的命果還沒有成熟，它想讓你去看看它。”
蘇婉兒抓住蘇瑤的手。“姐，你能帶我去嗎？歸墟的路我記不住。”
蘇瑤看著她，看著她眼睛下面那塊因為沒有睡好而泛起的青色，看著她嘴唇上被牙齒咬出來的淺淺的印子，看著她眼睛裡那團小小的、怯怯的但很堅定的光。
“好。”
歸墟的門在天道的小屋後面。天道坐在門檻上，懷裡抱著那盆蘭花，花開了二十朵，白色的，很小，很香。他看見蘇婉兒從影子裡鑽出來，沒有驚訝，只是往旁邊挪了挪，讓出一個人的位置。
“你也來了。”
蘇婉兒在他旁邊坐下來，看著歸墟的虛空。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。蘇瑤站在她身後。
“天道。你在歸墟里住了這麼久，你見過命樹嗎？”
天道想了想。“見過。很久以前，我還是器靈的時候，去過一次。命樹不讓我靠近，它說我不是人，沒有資格碰它的果子。”
蘇婉兒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我是人。它會讓我靠近嗎？”
天道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那盆蘭花，一朵一朵地數。數到第二十朵的時候，停了一下，又從頭開始數。
蘇瑤帶著蘇婉兒走進歸墟的森林。銀白色的葉子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，光從葉子的縫隙中漏下來，細碎的，像一顆顆米粒。蘇婉兒走在蘇瑤身後，手攥著她的衣角，指節發白。
“姐，你怕嗎？”
蘇瑤沒有回頭。“不怕。”
蘇婉兒把衣角攥得更緊了。“我也不怕。”
命樹在森林中心。樹幹粗得十幾個人都抱不住，樹冠高得看不見頂。銀白色的葉子在無風的虛空中輕輕搖晃，發出細密的沙沙聲。守護者站在樹下，灰色的長袍，赤著的腳，模糊的臉。他看見蘇婉兒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種更細微的、像是“你終於來了”的表情。
“你夢見了。”守護者的聲音很輕。
蘇婉兒點了點頭。“夢見了。夢見一顆青色的果子。它說那是我的。”
守護者轉過身，朝命樹走去。蘇婉兒跟在他身後，蘇瑤跟在蘇婉兒身後。三人走到命樹下，守護者伸出手，按在樹幹上。樹幹上出現了一道門，不是裂縫，是門。有門框，有門楣，有門把手，和人間任何一扇普通的門一模一樣。守護者推開門，門裡面是空的，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一片白色的虛空，和虛空中漂浮的一顆果子。果子小小的，青色的，像一顆還沒有熟的梅子。果子在發光，很淡的，青色的光，像螢火蟲。
守護者側身讓開。“進去吧。”
蘇婉兒走進門裡，站在那片白色的虛空中。她伸出手，那顆青色的果子朝她飄過來，像一隻被風吹動的蒲公英，慢慢悠悠的，不急不躁。她接住了它。
果子在她手心裡，涼涼的，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。她低下頭，看著那顆果子。果子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，像嬰兒臉上的汗毛。她把果子貼在胸口，感覺到它在跳動，和她的心跳同步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蘇婉兒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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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八十六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