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殿冥帝》第69章 無念的歸宿(1)

作者:嶼京·3個月前

無念也做了一個夢,和蘇婉兒的夢同一個晚上,同一片命樹下。但蘇婉兒夢見的是自己的命果,青色的,小小的,像一顆還沒有熟的梅子。無念夢見的不一樣。他夢見命樹的樹冠深處,有一顆灰色的果子,不是銀白色的,不是金色的,是灰色的,和歸墟的天空一樣的顏色。果子很小,比蘇婉兒的那顆還小,小得像一粒豆子。它掛在樹枝上,孤零零的,沒有葉子遮著,被銀白色的光照著,灰色的表面沒有光澤,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石頭。無念站在樹下看著那顆灰色的果子。他想伸手去摘,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因為他知道那是他的命果。灰色的,沒有光澤的,是因為他死過一次。他的魂魄被捲進輪迴盤的裂縫裡,碎成了千萬片。無天撿了一萬年,一片一片地拼回來,拼成了現在的他。他的命不是天生的,是拼出來的。命果不認這種命,命果只認天生的命,所以他果子的顏色是灰色的,在命樹的眼裡,他和一棵枯死的樹沒有區別。

無念猛地睜開眼睛。他躺在無天麵館閣樓的小床上。被子很薄,褥子很硬,枕頭是蕎麥殼的,翻身的時候沙沙響。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牆角一首延伸到房梁,像一條幹涸的河流。那是去年地震時裂的,無天說“沒事,塌不了”。無念每天躺在這道裂縫下面,看著它越來越寬,越來越深。天快亮了,街對面的雞叫了,麵館樓下的灶臺裡,無天在生火。木柴燃燒的聲音噼噼啪啪的,和命樹的沙沙聲不一樣,更脆,更急,像有人在敲門。

無念坐起來,穿上衣服,走下樓梯。麵館的門板還沒有卸,無天在灶臺後面揉麵,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,和以前一樣。他聽見腳步聲,沒有抬頭。“今天起得早。”無念在灶臺前的長凳上坐下,看著無天揉麵。他的手法和以前一樣熟練,但他老了。不是變老,是累了。玄陰說,無天用了自己的壽命來救無念。多少年?不知道。無念沒有問。他不敢問。因為如果知道了那個數字,他就會每時每刻都想著它,吃飯的時候想,睡覺的時候想,看蘇婉兒笑的時候想——我爹少活了多少年,我才能看見她的笑。

“爹。”無念叫了一聲。

無天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
“我夢見命樹了。夢見我的命果,灰色的,很小,掛在樹枝上,沒有葉子遮著。”

無天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麵糰放在案板上,用刀切成一塊一塊的,每一塊都大小均勻。一刀,一刀,一刀,切得很慢,比以前慢了很多。以前他切面的時候,刀起刀落,乾脆利落,像在執行死刑。現在他切面的時候,每一刀都在猶豫,像在思考這一刀該不該落下去。“你的命果是灰色的。”無天把切好的麵條撒上乾粉,抖散,碼在竹匾裡。“是因為你死過一次。命果不認死過的人,它只認天生的命。你的命不是天生的,是我拼出來的。命果不認,我認。”

無念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是年輕人的手,皮膚光滑,骨節分明,指甲是粉色的。如果不是無天,這隻手不會存在。這一萬年來,無天每天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,一片一片地對,一片一片地試。有的碎片太小,小到肉眼看不見,他就用指尖摸,用手指感覺。有的碎片太碎,碎到拼不回去,他就用自己的命去補。

“爹。你用了多少年?”

無天看著他。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水了,不是眼淚,是更深處的、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水。“一萬年。”

無念的眼淚掉了下來,無聲無息的。他看著無天,看著他的白髮,看著他眼角新添的皺紋,看著他手背上被面盆邊緣硌出的紅印。他想起小時候——不,不是小時候,是上一世。無念站在忘川河邊,無天站在他身後。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,和歸墟的光一樣的顏色。無念說“爹,水好涼”。無天說“涼就對了,活著才能感覺到涼”。那時候無念不懂,現在懂了。

“爹。你會死嗎?”

無天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窗外,天快亮了。窗紙從灰變白,晨光一點一點地滲進來,像水洇過宣紙。“誰都會死。我不會死得太早,至少等你娶媳婦。”

無念擦了擦眼淚。“媳婦?我還沒想好。”

無天看著他。“蘇婉兒。你不是喜歡她嗎?”

無念的臉紅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,一圈,兩圈,三圈。“她喜不喜歡我,還不知道。”無天從灶臺後面端出一碗麵,放在他面前。面是陽春麵,清湯,幾粒蔥花,一個荷包蛋。蛋是溏心的,蛋黃還沒有完全凝固,像一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。“吃了。吃完去找她。”

無念拿起筷子,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。面是鹹的,和無天以前煮的一樣鹹。他嚼了嚼,嚥下去。鹹味在舌尖上散開,然後是澀,然後是苦,然後是甜。面是甜的,在嚥下去的那一刻。無天在裡面放了糖。

秦逸在院子裡澆花。命樹的種子己經發芽了,嫩綠色的芽破土而出,葉子很小,像嬰兒的耳朵。他每天澆水,每天看,葉子一天比一天大。蘇婉兒蹲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,一圈,兩圈,三圈。蘇瑤坐在廊下,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古書,書是倒著的,她一個字都沒看。紅袖站在老槐樹下,仰著頭,看著枝丫上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。無念從大門口走進來,站在院子中央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

“我爹煮的面。他說你們還沒吃早飯。”

蘇婉兒站起來,接過食盒。開啟,裡面是三碗麵。陽春麵,清湯,幾粒蔥花,每碗都有一個荷包蛋。她把面端出來,一碗給秦逸,一碗給蘇瑤,一碗給自己。

“無念,你吃了嗎?”蘇婉兒問。

無念搖了搖頭。“吃過了。我爹給我煮了一大碗,吃撐了。”

蘇婉兒低下頭,看著碗裡的面。蛋是溏心的,蛋黃像一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。她吃了一口,面是鹹的。“你爹的面還是鹹。”

無念在她旁邊蹲下來。“他說鹹了才有味道。”

蘇婉兒沒有說話,把面吃完了。她把湯也喝了,碗底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沒有。她放下碗,看著無念,看著他眼睛下面那顆小痣,看著他灰色的瞳孔,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頭髮。“無念,你以後想做什麼?”

無念想了想。“幫我爹開面館。揉麵,切面,煮麵。把麵館開大一點,多放幾張桌子。賺了錢,給我爹買一把好刀,他用的那把菜刀是玄陰的,他不想用了。”

蘇婉兒看著他,看著他灰色的瞳孔裡倒映出自己的臉。她的臉紅了。無念也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秦逸把面吃完了,站起來,走到老槐樹下,看著命樹的苗。葉子又大了一點,嫩綠色的,葉脈清晰可見。蘇瑤走到他身邊,手搭在他肩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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