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過去了。第西天清晨，守護者從命樹的樹幹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片葉子。不是銀白色的，是金色的，和秦逸在命樹深處見過的那顆善果一樣的金色。葉子很小，比嬰兒的手掌還小，葉脈清晰可見，像一張縮小了的地圖。守護者站在命樹下，仰著頭看著樹冠。銀白色的葉子在無風的虛空中輕輕搖晃，沙沙沙的，像在交頭接耳。
守護者沒有去蘇家，他站在命樹下等。他知道秦逸會來。因為命樹在叫他，不是用聲音，是用那種只有冥帝血脈才能感應到的頻率。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，在歸墟的虛空中震動，穿過森林，穿過碎片，穿過羅酆山的黑霧，一首傳到蘇家東廂房的枕頭下面。
秦逸醒了。他睜開眼睛，天花板上的木頭紋路在晨光中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。他沒有驚動蘇瑤，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很輕，手搭在他胸口，手指微微蜷著。他把她的手輕輕移開，坐起來，穿上衣服，把歸墟劍掛在腰間。走出東廂房的時候，命樹的苗在老槐樹下搖晃了一下，葉子沙沙響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碰了碰那片葉子，葉子在他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。
秦逸站起來，踩在自己的影子上，消失了。
歸墟的銀白色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。守護者站在命樹下，手裡拿著那片金色的葉子，看見秦逸從森林邊緣走出來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你來了。”
秦逸走到他面前，看著那片葉子。葉子在他手心裡發光，金色的，和命樹深處的善果一樣的顏色。
“我的命數算好了？”
守護者點了點頭，把葉子遞給他。“算好了。你的壽命，從今天起，不再由命樹決定。你自己決定。你行善，則長壽；你作惡，則短命。這是命樹能給你的最好的禮物，也是最重的枷鎖。你願意接受嗎？”秦逸沒有猶豫。“願意。”
守護者看著他，那雙模糊的眼睛裡有光在閃，不是銀白色的歸墟光，是一種更溫暖的、像是燭火一樣的光。他把葉子放在秦逸手心裡，葉子融化了，化作金色的光滲進秦逸的皮膚裡。秦逸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，不是力量變強了，是那種“隨時會死”的感覺消失了。以前他的身體裡有一個沙漏，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，他每天都能聽見沙漏的聲音。現在沙漏不見了。
守護者轉過身，背對著秦逸。“你知道為什麼你的壽命會變成這樣嗎？”
秦逸想了想。“因為我救過人。”
守護者搖了搖頭。“不只是救過人。是因為你救人，從來沒有想過回報。你救蘇瑤的時候，不知道她是天道化身。你救紅袖的時候，不知道她會變成真人。你救無念的時候，不知道他是無天的兒子。你救天道的時候，不知道他會變成守門人。你救每一個人的時候，都沒有想過他們會報答你。”守護者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命樹喜歡這樣的人。所以它給了你自由。”
秦逸站在那裡，手心裡還殘留著金色葉子的溫度。命樹的葉子在他頭頂沙沙響，像在唱歌。
“守護者。”
守護者看著他。
“歸墟深處那個東西，它快醒了。它醒了之後，會做什麼？”
守護者沉默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按在命樹的樹幹上，感覺到了命樹的溫度，涼的，但不是冰涼，是一種更溫柔的、像是眼淚晾乾之後的涼。
“它會吞噬一切。歸墟，地府，人間，天庭。所有的一切，都會回到它肚子裡。因為它就是歸墟的本源，萬物的起點，也是終點。它餓了，它想吃東西。它睡了一萬年，餓了一萬年。醒來之後，它會先吃歸墟，再吃地府，再吃人間，再吃天庭。吃完之後，它會繼續睡。等下一次餓了，再醒，再吃。永遠迴圈。”守護者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。“你怕嗎？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怕。但怕沒用。要做事。”
守護者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種“你果然和冥帝不一樣”的表情。冥帝也怕過，但冥帝選擇逃避，把自己炸成了碎片，散落在歸墟里，等著轉世來收拾殘局。秦逸也怕，但秦逸選擇站在這裡，問“它醒了之後會做什麼”。守護者收回手，轉過身，背對著秦逸。
“你去吧。命樹會看著你的。”
秦逸站在那裡，看著守護者的背影消失在命樹的樹幹裡。銀白色的葉子在無風的虛空中輕輕搖晃。他轉過身，朝歸墟之門走去。
蘇瑤在蘇家門口等他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裙，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，手裡沒有撐傘。晨光從東邊照過來，落在她臉上，她的臉是金色的，連睫毛都是金色的。她看見秦逸從影子裡走出來，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算好了？”蘇瑤問。
“算好了。”
“多少年？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眼睛裡那團穩定的、不再恐懼的光。“沒有年。從今天起，我活多久，由我自己決定。行善則長壽，作惡則短命。這是命樹給我的禮物，也是枷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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