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在蘇家門口站了很久。晨光從東邊照過來，把他和蘇瑤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，像一個。蘇婉兒從廚房探出頭來，手裡拿著勺子，勺子上還沾著米粒。她看見秦逸和蘇瑤站在門口沒有進來，歪著頭想了想，又把頭縮回去了，沒有喊第二遍。她大概猜到了——姐夫剛回來，和姐姐說說話，不急著喝粥。
秦逸站在門口，看著蘇家的門楣。那塊“蘇府”的匾額還是老樣子，漆掉了好幾塊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。蘇長河說今年要重新漆一遍，請城隍廟的道士來開光，保全家平安。一首沒漆成，不是沒錢，是沒時間。陳公說匾額上的漆是有靈氣的，舊漆不能刮，新漆不能蓋，要等一個黃道吉日，沐浴更衣，焚香禱告，才能動手。蘇長河不懂這些，但他信。酆城的人都信。秦逸以前不信，現在信了。不是信鬼神，是信因果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門框上的木紋。木頭是涼的，但不是冰涼，是一種更溫柔的、像是被很多人的手摸過的涼。這扇門，蘇長河摸了，蘇瑤摸了，蘇婉兒摸了，紅袖摸了，無念摸了，連無天都摸過——他送面來的時候，靠在門框上等蘇婉兒出來拿，門框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油印。
蘇瑤站在秦逸身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等他。
“蘇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
蘇瑤看著他，看著他鬢角的白髮，看著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，看著他下巴上那道己經快看不見的傷疤。“你每次從歸墟回來都說這句話。你說不膩，我聽得都膩了。”
秦逸笑了一下，牽著她的手，走進了蘇家大門。
蘇婉兒己經把粥擺好了。桌上西碗粥，西雙筷子，一碟醬菜，一碟花生米。粥是白粥，沒有放糖，沒有放鹽，寡淡無味，但每一碗都冒熱氣。蘇婉兒坐在桌邊，雙手托腮，看著秦逸和蘇瑤走進來，笑了。
“姐夫，姐姐，粥好了，快喝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秦逸坐下來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燙的，燙得他舌尖發麻。他沒有放下碗，一口一口地喝，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。
“好喝。”秦逸說。
蘇婉兒笑得更開心了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她自己也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燙得吸了一口氣。蘇瑤看著她，嘴角微微上揚。蘇婉兒永遠學不會喝熱粥，她每次都會燙到，每次都會吸氣，但每次都記不住，要先吹一吹再喝。
秦逸放下碗，看著蘇婉兒。“蘇婉兒。都市王昨天來找過你。”
蘇婉兒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他來做什麼？”
“他說以後每個月來看你一次。問你願不願意。”
蘇婉兒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低下頭，看著碗裡的粥，粥面上映出她的臉，模糊的，看不清表情。“他以前為什麼不來看我？”蘇婉兒的聲音很輕。
秦逸看著她。“他不敢。他怕你問他，爹，你這些年去哪了。他不知道怎麼回答。”
蘇婉兒的眼眶紅了。“我現在也想問他。爹，你這些年去哪了。”她的眼淚掉了下來，滴在粥碗裡，粥面上盪開一圈漣漪。蘇瑤伸出手，用手帕替她擦眼淚。蘇婉兒抓住蘇瑤的手。“姐，我不恨他。我只是……有點難過。”
蘇瑤沒有說話，只是把她抱在懷裡，讓她哭。
紅袖從屋外走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碗豆漿。她看見蘇婉兒在哭，把豆漿放在桌上，站在旁邊看著。她現在是真人了，有了體溫，有了心跳，有了重量。但她還沒有學會安慰人。她伸出手，按在蘇婉兒的肩上，按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：“別哭了。哭多了眼睛會腫。”
蘇婉兒破涕為笑，鼻涕冒了一個泡。
蘇婉兒哭完之後，用袖子擦了擦臉，端起那碗被眼淚泡過的粥，幾口喝完了。她站起來，深吸一口氣。“姐夫。都市王下次來的時候，你告訴他，我願意見他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哭紅了的眼睛，看著她鼻尖上還沒有乾的淚珠。“好。”
下午的時候，命樹的苗在老槐樹下又長高了一截。葉子從嫩綠色變成了深綠色，葉脈清晰可見，像一張縮小了的地圖。秦逸蹲在樹苗旁邊，用手指碰了碰葉子，葉子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。它在笑。秦逸能感覺到，不是用耳朵，是用那種只有冥帝血脈才能感應到的頻率。命樹的苗在笑，因為它感覺到了命樹的氣息。秦逸剛從歸墟回來，身上還帶著命樹的溫度。
蘇瑤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“它長得真快。昨天還沒有這麼高。”
秦逸看著那片葉子。“它是命樹的種子，種在蘇家的院子裡，會長成另一棵命樹。不是歸墟里那棵，是蘇家的命樹。它會記得蘇家每一個人的命數，保護他們。”
蘇瑤伸出手，碰了碰那片葉子。葉子在她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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