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是在第七天的夜裡收到那顆種子的。不是有人送來的，是夢裡的守護者託給他的。那天晚上沒有月亮，烏雲把天遮得嚴嚴實實，連星星都看不見。秦逸躺在東廂房的床上，蘇瑤睡在他旁邊，呼吸很輕。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，木頭的紋路在黑暗中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不著，身體不累，心裡不慌，就是不想睡。閉上眼睛就會看見命樹的葉子在沙沙響，睜開眼睛就會看見蘇瑤的臉。他不知道哪一種更好看。
意識模糊的那一瞬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墜。不是墜落，是下沉，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深水裡。水是涼的，但不是冰涼，是一種更溫柔的、像是被很多雙手託著的感覺。他沒有掙扎，任由自己下沉，沉了很久。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誰，忘了蘇瑤的臉，忘了歸墟劍的重量。然後他的腳踩到了實地。不是石頭，是泥土。軟的，溼的，踩上去會陷下去一寸。
秦逸睜開眼睛，站在命樹下。銀白色的葉子在無風的虛空中輕輕搖晃，發出細密的沙沙聲，樹幹上那道裂縫還在滲眼淚，透明的液體順著樹皮的紋路往下淌。守護者站在樹下，灰色的長袍，赤著的腳，模糊的臉。他手裡拿著一顆種子，很小，比黃豆大不了多少，黑色的，像一顆被火燒過的石頭。
“這是命樹的種子。”守護者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說夢話。秦逸看著他手裡的那顆種子，黑色的，沒有光澤。種子的表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，像一道還沒有癒合的傷口。
“把它種在蘇家的院子裡。它會保護你們。它開花了，就說明平安；它枯萎了，就說明大難將至。”守護者把種子遞給他。秦逸接過種子，放在手心裡。種子是涼的，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，感覺到了它的溫度，不是冷的，是一種更內在的、像是“活著”的溫度。
“守護者。大難將至，是什麼難？”
守護者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歸墟深處那個東西，它快醒了。它醒了，會先吃歸墟。吃完歸墟，吃地府。吃完地府，吃人間。吃完人間，吃天庭。這就是大難。你種下的這顆種子，會在它醒來的那一刻開花。不是提前開，是那一刻開。花開了，你就要準備。花謝了，你就來不及了。”
秦逸攥緊了手心裡的種子。“它什麼時候醒？”
守護者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也許一百年，也許一千年，也許明天。命樹算不出，因為它不是命數里的東西。它比命樹老，比歸墟老，比一切都老。它的醒來，不受因果約束。”
秦逸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攥緊的拳頭。指節發白，手心裡那顆種子硌著他的皮膚。他鬆開拳頭，種子在手心裡躺著，黑色的，小小的，像一顆睡著了的心。
“我會種下它的。蘇家院子裡，老槐樹下。每天澆水，每天看。它開花了，我會知道。”
守護者看著他，那雙模糊的眼睛裡有光在閃。“你不是冥帝。冥帝不會種樹。他只會在樹下坐著，等樹結果。你會種樹，你會澆水，你會等它開花。你比他更像一個人。”
秦逸沒有說話。他把種子收進袖子裡，轉過身，朝來時的路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守護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“秦逸。”
他停下腳步。
“你還有三十七年。不是壽命，是時間。三十七年後，歸墟深處那個東西會醒。不是它自己醒的，是有人會叫醒它。那個人己經在你身邊了。”
秦逸的手指收緊了。他轉過身想再問守護者，但命樹下己經沒有人了。只有銀白色的葉子在沙沙響。
秦逸猛地睜開眼睛。天亮了。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，細細的，金黃色的，像一根根被拉首的絲線。蘇瑤還睡在他旁邊，呼吸很輕，睫毛微微顫動著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右手。手心裡有一顆種子，黑色的，小小的，和夢裡那顆一模一樣。種子在他的手心裡躺著，表面那道細細的裂紋在晨光中像一道傷口。
蘇瑤睜開眼睛，看見秦逸坐在床邊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你手裡是什麼？”蘇瑤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。
秦逸把手伸過去。蘇瑤低下頭，看著他手心裡那顆黑色的種子。她伸出手，用指尖碰了碰種子的表面。種子是涼的，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。但那道裂紋的位置，有一點點溫熱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跳動。
“命樹的種子。”秦逸說，“守護者託夢給我的。種在蘇家院子裡，它會保護我們。它開花了，就說明平安；它枯萎了，就說明大難將至。”
蘇瑤看著那顆種子，看了很久。“大難將至，是什麼難？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歸墟深處那個東西。它快醒了。守護者說，三十七年後，有人會叫醒它。那個人己經在我身邊了。”
蘇瑤的手指蜷了一下。她看著秦逸，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沒有風的湖面，但湖面下的暗流，她看得見。
“那個人是誰？”蘇瑤問。
秦逸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守護者沒有說。”
兩人沉默地坐在床邊。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兩人身上，在地上投下兩個交疊的影子。
秦逸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。老槐樹下的命樹苗己經長到膝蓋高了，葉子從嫩綠色變成了深綠色，葉脈清晰可見。秦逸蹲下來，在樹苗旁邊挖了一個小坑，把種子放進去，蓋上土，澆了水。種子埋在泥土裡，黑色的，小小的，像一個還沒有醒來的夢。
蘇婉兒端著一碗粥站在旁邊，看著秦逸種樹。“姐夫，你種的是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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