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席擺滿了院子。八仙桌從正堂一首排到大門口,桌上鋪著紅布,碗碟是青花的,筷子是紅漆的,酒杯是陶的,不大,剛好握在手心裡。菜是醉仙樓最好的廚子做的,雞鴨魚肉,山珍海味,擺了滿滿一桌。無天帶來的兩壇酒打開了,酒是酸的,無念釀的,忘了放糖。但沒有人嫌棄,一碗一碗地喝,喝完了還要。蘇長河喝得最多,臉紅了,脖子紅了,連眼珠子都紅了。他端著酒杯,挨個敬酒,敬到秦逸的時候,手一抖,酒灑了一半。他沒有放下杯子,仰起脖子把剩下的一半喝了,然後握住秦逸的手,握了很久。
“秦逸。我把瑤兒交給你了。你要對她好。”蘇長河的聲音在發抖。他的眼淚和酒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秦逸看著他,看著他紅了的眼睛,看著他花白的頭髮,看著他握著酒杯的手在發抖。“我會的。”
蘇長河點了點頭,鬆開手,轉過身繼續敬酒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“瑤兒小時候,怕打雷。每次打雷,都跑到我書房來,鑽到我懷裡。我說‘不怕,爹在’。後來她長大了,不打雷了。但她還是怕,怕的東西不一樣了。以前怕打雷,現在怕你死。你別死。”
秦逸看著他佝僂的背影。“不會的。”
蘇長河走了。
無天坐在角落裡,一個人喝酒。他的酒量很好,喝了十幾杯,臉不紅,眼不花,手不抖。他喝酒的時候不說話,只是一杯一杯地喝,像在喝水。秦逸端著一杯酒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無天沒有看他,繼續喝。
“無天。你怎麼不敬酒?”
無天放下酒杯。“不會。不知道說什麼。”
秦逸看著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,井底的水又多了,淺了。“那就不說。喝。”
兩隻酒杯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兩人一飲而盡。無天放下酒杯,看著秦逸,看著他的灰色長袍,看著他鬢角的白髮,看著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。“秦逸。你比我勇敢。你娶了喜歡的人。我沒有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你等了一萬年。等到了。”
無天沉默了很久,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沾著麵粉,洗不掉了,己經長進了皮膚裡,像一塊塊白色的疤。“等到了。但我也老了。一萬年,太久了。”
秦逸沒有說話,給他倒了一杯酒。無天端起來喝,喝完了,放下杯子,站起來。“走了。麵館還沒關門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今天不開門。”
無天想了想。“那回去睡覺。”他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。“秦逸。蘇瑤是個好姑娘。你別讓她哭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不會的。”
無天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長很長。
崔珏坐在供桌旁邊,手裡捧著那盆菊花。花開了十幾朵,黃色的,在燭光中像一個個小小的太陽。他沒有喝酒,也沒有吃菜,就坐在那裡,看著花。秦逸走到他面前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“崔珏。你怎麼不吃?”
崔珏搖了搖頭。“不餓。”他看著花,看了很久。“秦逸。天道託紅袖送來了夜明珠。你收了嗎?”
秦逸點了點頭。“收了。放在房間裡。很亮,不用點燈。”
崔珏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菊花。“他的花開了二十西朵。他數了好多遍,不會錯。”秦逸看著崔珏,看著他蒼白的臉,看著他眼底的血絲,看著他嘴角那個不太明顯的弧度。他在笑,笑得很輕,輕得像要化在燭光裡。
“崔珏。你不恨他了?”
崔珏想了想。“恨過。恨了一萬年。現在不恨了。沒力氣了。”他站起來,把花盆放在供桌上。“走了。輪迴塔沒人看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今天不看不行嗎?”
崔珏想了想。“不行。習慣了。”他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“秦逸。天道讓我告訴你,歸墟的門永遠為你們開著。你們想去看他,隨時去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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