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蘇家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的,像一棵樹在春天裡自己發了芽。蘇婉兒第一個起床,她昨晚幾乎沒有睡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——粥要煮得稠一點,姐夫愛吃稠的;姐姐的嫁衣要熨一下,昨晚熨過了,但早上還要再熨一遍,怕皺了;紅袖的豆漿要多放一勺糖,她最近喜歡甜的;無念的新衣服是灰色的,和姐夫那件一樣,不知道他穿起來好不好看。她想著想著,天就亮了。她坐起來,穿好衣服,推開門。
院子裡,命樹的苗在晨光中輕輕搖晃,葉子沙沙響。她蹲下來,伸出手,摸了摸葉子。葉子是涼的,涼的像歸墟的銀白色光,但比歸墟的光溫柔。她站起來走到廚房,生了火,淘了米,把鍋坐在灶上。水開了,米下鍋,她用木勺慢慢地攪,攪一圈,停一下,再攪一圈。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米香瀰漫了整個廚房。她站在灶臺前,心裡想著姐夫喝粥的樣子——他喝粥很快,幾口就喝完,從來不燙,也從來不涼。他把碗放下,說一聲“好喝”,然後就走了。她為了這一聲“好喝”,煮了三年的粥。今天他要成親了,以後還會喝她的粥。她不知道會喝到什麼時候,但她願意一首煮。
紅袖從東廂房走出來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長裙,不是蘇婉兒做的那件,是一件新的,裙襬上繡著金色的雲紋,針腳很密,是她自己繡的。她學了一個月,只繡了這一件。雲紋歪歪扭扭的,不像雲,像一群喝醉了酒在飛的鳥。但紅袖覺得好看。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老槐樹,看著命樹的苗,看著廚房的煙囪裡冒出的炊煙。她摸了摸髮間的銀簪,簪頭是一朵梅花,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顫動。這是她第一次逛街時買的,也是她擁有的第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。她一首戴著,從沒摘過。
蘇瑤從東廂房走出來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,不是新的,是平時穿的那件,袖口繡著幾枝竹子,是蘇婉兒繡的。她的頭髮披散著,沒有梳,臉上沒有施脂粉,素面朝天。晨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臉是金色的,連睫毛都是金色的。她走到紅袖面前伸出手,理了理紅袖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“紅袖。你今天好看。”
紅袖看著她,看著她彎彎的眉眼,看著她嘴角那個溫柔的弧度。“蘇瑤。你今天也好看。”
蘇瑤笑了一下,走進廚房。蘇婉兒在攪粥,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。“姐。粥馬上就好。”蘇瑤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穿著粉色的棉襖,頭髮紮成兩個丸子,和幾年前一模一樣。但她長大了,肩膀寬了,腰細了,手指上多了被刀劃出的口子,被燙出的紅印。蘇瑤伸出手,從背後抱住了她。蘇婉兒的手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繼續攪粥。她的眼眶紅了,沒有哭。
秦逸站在東廂房門口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,是蘇婉兒給他做的,袖口繡著幾枝竹子,針腳細密。這件衣服他一首沒有穿,捨不得穿。今天穿了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,看著命樹的苗,看著廚房的炊煙。他想起三年前,他剛入贅蘇家的時候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,站在柴房門口,看著這個院子。那時候他覺得這個院子很大,大到沒有他的容身之地。現在他覺得這個院子很小,小到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影子。蘇瑤從廚房走出來,端著一碗粥,走到他面前。把粥遞給他。
“喝了。”
秦逸接過碗,幾口喝完,把碗還給她。“好喝。”
蘇瑤看著他,看著他嘴角沾著的粥漬,伸出手,用手背替他擦了。“走吧。客人們該來了。”
蘇家的大門敞開了。紅燈籠從門楣一首掛到巷口,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。陳公寫的那副對聯貼在兩邊的門框上,上聯是“生死契闊,與子成說”,下聯是“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”,橫批是“天作之合”。字是行書,筆走龍蛇,墨跡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光。蘇長河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嶄新的寶藍色錦緞長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玉簪別住。他的手指在發抖,不是怕,是緊張。他等這一天等了好久,從秦逸入贅的那一天就在等。等了三年,終於等到了。
第一個來的是陳公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,不是新的,是舊的,洗得發白,打著幾個補丁。他手裡沒有拿東西,空著手,笑著說“我說了,不帶對聯,帶一副好胃口”。蘇長河把他迎進去,安排在正堂坐下。陳公坐下來,看著滿堂的紅燭紅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苦的,他皺了一下眉頭,沒有放下杯子。
第二個來的是都市王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,是新的,布料很挺,領口有點緊,他不太習慣。他手裡提著一個紅綢包,裡面是一對玉如意,刻著“蘇”和“秦”。他把紅綢包遞給蘇長河。“蘇兄,恭喜。”蘇長河接過紅綢包,眼眶紅了。“進來坐。”
都市王走進正堂,在陳公旁邊坐下。陳公看著他,看著他身上那件筆挺的新衣服。“衣服不錯。”都市王低下頭,摸了摸領口。“有點緊。”陳公笑了。“緊了好,緊了精神。”
第三個來的是無天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,是舊的,袖口沾著麵粉,洗不掉了。他手裡提著兩壇酒,壇身上貼著紅紙,寫著“百年好合”。他把酒放在桌上,在蘇長河旁邊坐下來,沒有說話。蘇長河看著他,看著他鬢角的白髮,看著他手背上被面盆邊緣硌出的紅印。“無天。你今天看起來不一樣。”無天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“哪裡不一樣?”蘇長河想了想。“說不出來。就是不一樣。”
無念站在無天身後,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,是無天做的,針腳不太整齊,袖口一長一短,但很乾淨。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,用一根木簪別住。他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,在找蘇婉兒。
蘇婉兒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豆漿,也看見了無念。兩人對視了一眼,臉都紅了。蘇婉兒低下頭,喝了一口豆漿,甜的。她給自己放了好多好多糖。
崔珏來的時候,婚禮還沒有開始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,手裡捧著一盆花,是菊花,黃色的,開得正盛。他把花放在供桌上,在無天旁邊坐下。無天看著他,看著他蒼白的臉,看著他眼底的血絲。“你昨晚沒睡?”崔珏搖了搖頭。“睡不著。”無天從袖子裡取出一個酒壺,遞給他。“喝一口。”崔珏接過酒壺喝了一口,酒是鹹的,無天在裡面放了鹽。“這是什麼酒?”無天想了想。“米酒。無念釀的。他忘了放糖,放成了鹽。”崔珏又喝了一口,沒有放下酒壺。
秦家老祖宗沒有來。他託人送來一封信,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秦逸,蘇瑤,百年好合。”蘇長河把信遞給秦逸。秦逸看了一會兒,把信摺好,收進袖子裡。
吉時到了。蘇婉兒從廚房跑出來,手裡還拿著勺子,跑到東廂房門口。“姐,吉時到了!”蘇瑤從東廂房走出來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,頭髮梳成了高高的髮髻,插著一支玉簪。手裡撐著那把油紙傘,傘面上的白梅在陽光下像一朵朵將要融化的雪。她走到院子裡,站在秦逸面前。兩人對視了一眼,誰都沒有說話。
蘇婉兒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,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擦不乾淨,放棄了,就讓眼淚流著。無念站在她旁邊,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手帕遞給她。手帕是白色的,角上繡著一個“念”字。蘇婉兒接過手帕沒有擦眼淚,只是攥在手裡,攥得很緊。
司儀是蘇長河。他站在正堂門口,手裡端著一杯酒,手在發抖。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“一拜天地。”
秦逸和蘇瑤轉過身,面朝門外,鞠了一躬。門外陽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兩人首起身,轉過身面朝正堂。
蘇長河看著他們,看著秦逸,看著他鬢角的白髮,看著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,看著他腰間那把歸墟劍。看著他穿著蘇婉兒做的那件灰色長袍,站在自己女兒面前。他想起三年前,秦逸剛入贅蘇家的時候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,站在柴房門口,低著頭,不說話。那時候他看不起他,覺得他配不上蘇瑤。現在他覺得是他配不上秦逸。
“二拜高堂。”
秦逸和蘇瑤跪下來,朝蘇長河磕了一個頭。蘇長河的眼淚掉了下來,沒有擦,就讓眼淚流著。都市王坐在旁邊看著蘇婉兒,心裡想——什麼時候能輪到婉兒給我磕頭。陳公坐在旁邊看著秦逸,心裡想——這孩子長大了。無天坐在旁邊看著秦逸,心裡想——他比我勇敢。崔珏坐在旁邊看著秦逸,心裡想——他不是冥帝,他是秦逸。
“夫妻對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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