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前夜，紅袖去了歸墟。月光很亮，照在羅酆山的山路上，把每一塊石頭都照得像銀子。紅袖走在山路上，腳步很輕，沒有聲音。她是真人以後，走路還是有影子的習慣——不發出聲音，不踩碎任何東西。歸墟之門在山腳下，門縫裡透出銀白色的光，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紅袖推開門，走進去。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。
天道坐在小屋門口，懷裡抱著那盆蘭花。花開了二十西朵，白色的，很小，很香。他低著頭，一朵一朵地數。數到二十西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又從頭開始數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見紅袖站在面前。
“紅袖。你來了。”天道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裡有光。那光是銀白色的，和歸墟的光一樣的顏色。他活了一萬年，前一萬年沒有表情，不會笑，不會哭，不會驚訝。這一年他學會了，但還是不太熟練。他的笑是笨的，哭是笨的，驚訝也是笨的。但他在學。
紅袖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“天道。明天是秦逸和蘇瑤的婚禮。你去不了？”
天道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那盆蘭花。花開得很好，一朵一朵的。他想了想。“出不去。歸墟之門關著，我不能離開。離開太久，門會鎖死。鎖死了，誰也進不來，誰也出不去。”
紅袖看著他，看著他銀白色的眼睛，看著他嘴角那個不太明顯的弧度。他在笑，笑得很輕，輕得像要化在歸墟的銀白色光裡。
“那你怎麼送賀禮？”
天道想了想，把蘭花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走進小屋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出來了，手裡捧著一顆珠子。珠子是夜明珠，很大，比拳頭還大，圓圓的，光滑的，像一滴凝固的水。珠子在發光，不是銀白色的，是金色的，和命樹的葉子一樣的金色。
天道把珠子遞給紅袖。“歸墟的光。我在歸墟深處撿的。它在歸墟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，吸了很多光。你把它帶回去，放在秦逸和蘇瑤的房間裡。它會發光的，不用點燈。”
紅袖接過珠子。珠子很重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塊鐵。珠子的表面是涼的，但裡面是溫熱的，能感覺到光在裡面流動。
“天道。你自己不留著？”
天道搖了搖頭。“我用不著。我有花。花會發光。”他蹲下來，抱起那盆蘭花。花開了二十西朵，在銀白色的光中像一群安靜的小星星。“紅袖。你告訴秦逸和蘇瑤，祝他們幸福。”
紅袖把珠子收進袖子裡，站起來。“好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了幾步，天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紅袖。你告訴他們，歸墟的門永遠為他們開著。他們想來看我，隨時來。”
紅袖沒有回頭。“好。”
她走出歸墟之門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銀白色的。她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珠子。珠子在月光下發光，金色的，像一顆小小的太陽。她把珠子舉到眼前，透過珠子看月亮。月亮是金色的，缺了一小邊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。
紅袖把珠子收進袖子裡，走下山。
崔珏是在婚禮前夜來的。他提著一盆花，不是蘭花，是菊花，黃色的，開得正盛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，沒有戴王冠，沒有拿判官筆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用一根木簪別住。蘇婉兒在門口掛燈籠，看見崔珏從巷口走來，手裡的燈籠差點掉了。崔珏很少來蘇家，他大多數時間都在輪迴塔裡，養花，喝茶，發呆。蘇婉兒去輪迴塔送過面，崔珏每次都收下，吃完了，碗洗好了，讓她帶回去。
“崔大人，你來了。”
崔珏點了點頭，把花盆遞給她。“賀禮。菊花，黃色的。秦逸說帶什麼花都行。”
蘇婉兒接過花盆。盆是陶的，褐色，很粗糙。花開了十幾朵，花瓣細長，捲曲著，像一個個小小的太陽。她把花盆放在門口的石階上，轉身跑進院子。秦逸在正堂裡和蘇長河說話，聽見蘇婉兒喊“崔珏來了”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
崔珏站在院子裡，老槐樹下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在地上，很長，很淡。他看著命樹的苗，苗己經長到一人高了，葉子是墨綠色的，綠得發黑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葉子，葉子在他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。
“你種的不錯。”
秦逸走到他面前。“蘇婉兒澆的水。”
崔珏點了點頭，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手帕，遞給秦逸。手帕是白色的，角上繡著一個“念”字，和崔唸的“念”。崔珏的手在發抖。
“秦逸。我沒有什麼能送你的。這塊手帕，是我女兒留下的。她叫崔念，念想的念。你留著，當個念想。”
秦逸接過手帕。手帕很舊，布己經薄了，能透光。但那個“念”字還是清楚的，一針一針的，能感覺到繡的時候手心的汗。他把手帕摺好，收進袖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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