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前一天的傍晚,無天來了。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袍,袖口挽到肘部,手背上還沾著麵粉。他提著一個食盒,但不是平時送面的那個竹編食盒,而是一個新的,紅漆木盒,盒蓋上刻著一對鴛鴦,頭挨著頭,像在說悄悄話。蘇婉兒在院子裡澆花,看見無天從大門口走進來,手裡的水壺差點掉了。無天很少來蘇家,他大多數時間都在麵館裡,揉麵,切面,煮麵。蘇婉兒去麵館的時候,他從來不出來打招呼,只是站在灶臺後面,低著頭揉麵。蘇婉兒叫他“無天叔叔”,他點一下頭,然後就沒有話了。
“蘇婉兒。秦逸在嗎?”
蘇婉兒點了點頭,放下水壺,跑進東廂房。秦逸正在整理歸墟劍,劍身在燭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,聽見蘇婉兒說“無天來了”,他把劍插回劍鞘,站起來,走出東廂房。無天站在老槐樹下,手裡提著那個紅漆木盒。他看著命樹的苗,苗己經長到一人高了,葉子是墨綠色的,綠得發黑。
“你種的不錯。”
秦逸走到他面前。“蘇婉兒澆的水。”
無天點了點頭,把木盒遞給他。“賀禮。酒。我釀的。”
秦逸接過木盒,開啟。裡面是兩壇酒,罈子不大,比拳頭大一圈,泥封著,壇身上貼著紅紙,寫著“百年好合”西個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,是無念寫的。秦逸看著那西個字,看了一會兒。
“你不是說,酒要等到孩子滿月再喝?”
無天看著他。“等不及了。”
秦逸抬起頭看著他。他老了,鬢角的白髮比以前多了,眼角的皺紋比以前深了,但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口被雨水灌滿的枯井。
“無天。謝謝你。”
無天沒有說話,轉過身,朝大門口走去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。“麵館明天不開門。我來喝喜酒。”
秦逸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無念是在無天走後不久來的。他提著一個食盒,竹編的,蓋子上刻著一個“念”字。蘇婉兒在廚房煮粥,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然後低下頭繼續攪鍋裡的粥。粥己經煮好了,米粒開了花,胖乎乎的,像一朵朵白色的花。她把火熄了,蓋上鍋蓋,擦了擦手,走出廚房。
無念站在院子裡,老槐樹下,手裡提著食盒。他看著蘇婉兒從廚房走出來,臉紅了,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“蘇婉兒。我爹讓我送面來。明天不來送,怕你們餓。”
蘇婉兒接過食盒,開啟。裡面是五碗麵,陽春麵,清湯,幾粒蔥花,每碗都有一個荷包蛋。面己經涼了,坨了,但每一碗都裝得滿滿的,湯都要溢位來了。蘇婉兒看著那五碗麵,看著碗裡那五個荷包蛋。蛋是溏心的,蛋黃像五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。
“無念。你爹煮了五碗?”
無念點了點頭。“他說一人一碗。秦逸的,你姐的,你的,紅袖的,他的。他的那碗他不吃,他說他看著你們吃。”
蘇婉兒的眼眶紅了,沒有哭。她把食盒蓋好,放在石桌上。
“無念。你吃了嗎?”
無念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我爹說,先送面。送完了,回去吃。”
蘇婉兒走進廚房,盛了一碗粥,端出來,放在無念面前。“先喝粥。面涼了,熱熱再吃。”
無念低下頭,看著那碗粥。粥是白粥,沒有放糖,沒有放鹽,寡淡無味。熱氣從碗裡冒出來,白茫茫的,模糊了他的視線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燙得舌尖發麻,沒有放下碗,一口一口地喝,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。
“好喝。”無念放下碗。
蘇婉兒看著他,看著他嘴角沾著的粥漬,看著他灰色的瞳孔裡倒映出的自己的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