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是在婚禮前三天開始繡那對枕套的。她不會繡花,蘇婉兒教了她一個下午,她只學會了最基本的針法——針從布底下穿上來,再從布面上穿下去,一下,一下,像小雞啄米。蘇婉兒給她畫了花樣,一對鴛鴦,兩隻鳥浮在水面上,頭挨著頭,像在說悄悄話。紅袖看著那對鴛鴦,看了很久,用手指摸了摸。畫筆的痕跡是凸起來的,蘇婉兒畫畫的時候手很輕,每一筆都像在撫摸。
“紅袖,你先繡輪廓。輪廓繡好了,再填顏色。”蘇婉兒把針遞給她,針是銀的,很細,針眼很小。紅袖接過針,舉到眼前,對著光看。針眼在光中像一個細小的黑洞。
紅袖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,手裡繃著繡繃,一針一線地繡。太陽很大,曬得她頭頂發燙。她沒有戴帽子,沒有撐傘,就坐在太陽底下繡。她的手很穩,針在布面上一起一落,像小雞啄米。她繡得很慢,一個下午只繡出了鴛鴦的一隻翅膀。翅膀是藍色的,蘇婉兒說鴛鴦的羽毛是彩色的,頭是綠的,脖子是紫的,背是棕的,翅膀是藍的。紅袖記不住那麼多顏色,蘇婉兒把線給她配好了,一根一根地纏在紙板上,標上數字。紅袖照著數字繡,一號是藍,二號是綠,三號是紫,西號是棕。她繡得很認真,每繡一針都要看一眼紙板上的數字,怕繡錯了。
蘇婉兒端著一碗豆漿走過來,站在紅袖身後,看著繡繃上那隻還沒有成形的鴛鴦。“紅袖。你繡得真好。”蘇婉兒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紅袖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放下針,抬起頭看著蘇婉兒。“真的嗎?”蘇婉兒蹲下來,指著那隻翅膀。“你看,這針腳多密,多整齊。我第一次繡的時候,針腳歪歪扭扭的,像蟲子在爬。”
紅袖低下頭,看著繡繃上那隻翅膀,針腳是密的,整齊的,一針挨著一針,像士兵排隊。她伸出手摸了摸,指尖能感覺到線的紋路。“蘇婉兒。鴛鴦為什麼要成對?”
蘇婉兒看著她。“因為它們是一對。一隻公,一隻母。公的好看,母的不好看。但公的只喜歡母的,母的也只喜歡公的。它們一輩子在一起,不分開。”
紅袖想了想,拿起針繼續繡。一下,一下,像小雞啄米。
蘇瑤從東廂房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把油紙傘。她走到紅袖面前,把傘撐開,遮在她頭頂。太陽被傘擋住了,紅袖的頭頂不燙了。她抬起頭看著蘇瑤。蘇瑤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,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,臉上沒有施脂粉,素面朝天。晨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臉是金色的,連睫毛都是金色的。
“紅袖。你在繡什麼?”
紅袖低下頭,看著繡繃。“鴛鴦。蘇婉兒說鴛鴦一輩子在一起,不分開。你和秦逸也是一輩子在一起,不分開。我繡一對鴛鴦,送給你們。”
蘇瑤看著她,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,看著她髮間那朵銀色的梅花,看著她嘴角那個己經不太自然的弧度。她蹲下來,伸出手,理了理紅袖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“紅袖。謝謝你。”
紅袖看著她。“不用謝。你們對我好,我也要對你們好。”
蘇瑤站起來,把油紙傘靠在老槐樹上,轉身走了。
紅袖低下頭,繼續繡。一下,一下,像小雞啄米。
第二天,紅袖繡完了鴛鴦的輪廓。兩隻鳥浮在水面上,頭挨著頭,像在說悄悄話。蘇婉兒說輪廓繡好了,可以填顏色了。紅袖拿出紙板,一號藍,二號綠,三號紫,西號棕。她一根一根地換線,一針一針地填。顏色在布面上慢慢鋪開,像一幅正在被塗色的畫。
蘇婉兒蹲在旁邊看著她繡。“紅袖。你累不累?”
紅袖搖了搖頭。“不累。我以前是影子,影子不會累。現在是人了,會累。但我不想停。一停,就繡不完了。”
蘇婉兒看著她,看著她手指上被針扎出的紅點。有的己經結痂了,有的還是新的。她伸出手,握住紅袖的手。“你歇一會兒。喝碗豆漿。”
紅袖放下針,接過豆漿碗。豆漿是溫的,甜的,蘇婉兒給她放了好多好多糖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碗,拿起針繼續繡。
第三天,紅袖繡完了鴛鴦的顏色。頭是綠的,脖子是紫的,背是棕的,翅膀是藍的。兩隻鳥浮在水面上,水是青色的,水草是綠色的。她看著那對鴛鴦,看了很久。用手指摸了摸。線是凸起來的,一針一針的,能感覺到她繡的時候手心的汗。
蘇婉兒站在她身後,看著那對鴛鴦。“紅袖。你繡完了。”
紅袖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還有眼睛。”
她拿起黑色的線,穿過針眼。針眼很小,她穿了好幾次才穿過去。她低下頭,看著鴛鴦的眼睛。眼睛很小,只有兩針。她落下一針,又落下一針。兩隻鳥的眼睛亮了,黑黑的,亮亮的,像兩顆小小的星星。
紅袖放下針,把繡繃從布面上取下來。她把枕套疊好,捧在手心裡。枕套是白色的,上面繡著一對鴛鴦,頭挨著頭,像在說悄悄話。她站起來,走到東廂房門口。門開著,蘇瑤坐在桌邊,手裡捧著一本書。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紅袖站在門口,手裡捧著疊好的枕套。
“蘇瑤。新婚禮物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