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後的春天，命樹的苗開了第一朵花。不是蘇婉兒一首期待的那種滿樹繁花，只有一朵，孤零零的，掛在枝頭，金色的，很小，像一顆被誰遺忘在樹梢的星星。蘇婉兒每天清晨都會蹲在樹下看它，怕它謝了，怕它被風吹走了，怕它只是一個夢。紅袖站在她身後，手裡端著一碗豆漿，豆漿是熱的，冒著白氣，她喝了一口，甜的。蘇婉兒給她放了好多好多糖。
“紅袖。你說它會謝嗎？”蘇婉兒沒有回頭。
紅袖想了想。“會。花開就會謝。”蘇婉兒的肩膀抖了一下。紅袖又說，“謝了還會再開。”
蘇婉兒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朵金色的花。花瓣在她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，像一個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。它沒有謝。
院子裡，無念正在練刀。短刀在他手裡轉了一個圈，銀白色的刀身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，像一彎新月。他的動作比一年前快了很多，也穩了很多。蘇婉兒教了他一套刀法，是陳公從城隍廟的藏書閣裡找出來的，據說是三百年前一位捉鬼天師留下的。無念練了整整一年，從春天練到冬天，從冬天練到春天。他的刀法己經超過了蘇婉兒，但他每天還是練，因為他怕自己停下來，就會想起歸墟深處那個黑色的球體，和球體上那些半睜半閉的眼睛。
蘇婉兒看著他練刀，嘴角微微上揚。無念收了刀，轉過身看著她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他的臉紅紅的，是練刀熱的，也是因為蘇婉兒在看他。
“你練得真好。”蘇婉兒說。
無念走過來，在她旁邊蹲下，也看著那朵金色的花。“它開了。”蘇婉兒點了點頭。“開了。”兩人的手在泥土上方碰了一下，又分開了。無念的手指上有一道新傷，是切面的時候切的。蘇婉兒沒有問疼不疼，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兩人蹲在命樹下，手牽著手，看著那朵花。
紅袖站在他們身後，看著他們的背影，喝了一口豆漿，笑了。
廚房裡，鍋裡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紅袖站在灶臺前，手裡握著木勺，慢慢地攪。她學了一年，終於學會了煮粥。不會糊，不會溢，不會夾生。米粒在沸水中翻滾，一朵一朵地開花，像白色的花。她攪了三圈，停了，再攪三圈。她攪得很慢，很認真，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粥煮好了，她盛了三碗，一碗給蘇婉兒，一碗給無念，一碗給自己。秦逸和蘇瑤的，她等他們起來再盛。
蘇婉兒端著粥碗，喝了一口。“紅袖。你煮的粥越來越好喝了。”
紅袖的臉紅了。“真的嗎？”蘇婉兒點了點頭。“真的。比去年好多了。去年你煮的粥，我喝了拉肚子。”紅袖低下頭，看著碗裡的粥。粥是白的，米粒開了花。她喝了一口，甜的，她給自己放了好多好多糖。“今年不會了。”
無念也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紅袖笑了。
麵館裡，無天站在灶臺後面，手裡揉著麵糰。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，像一團被馴服的雲。他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，但更穩了。每一揉都揉到了最深處，把麵筋揉得絲絲縷縷，拉開來能照見光。無念不在，他一個人。麵館的門半開著，陽光從門口照進來，落在灶臺上，落在案板上，落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上沾著麵粉，白色的，和麵團一個顏色。他哼著歌，沒有歌詞，只有調子，哼哼唧唧的，像在哄一個不存在的孩子睡覺。
一個客人走進來，在長凳上坐下。“老闆，一碗陽春麵。”無天沒有抬頭，從竹匾裡抓起一把麵條，扔進鍋裡。麵條在沸水中翻滾，像一條條白色的魚。他用長筷子攪了攪，蓋上鍋蓋。過了一會兒揭開，把麵條撈出來，盛在碗裡。清湯，幾粒蔥花，一個荷包蛋。他端著碗走出來，放在客人面前。客人吃了一口，說：“老闆，你的面鹹了。”無天想了想。“鹹了才有味道。”客人沒有再說話，把面吃完了，連湯都喝了。
崔珏坐在輪迴塔的窗前，手裡捧著一杯茶。茶是苦的，他沒有放糖。窗外是灰色的天空，沒有太陽，沒有云，什麼都沒有。他喝了一口茶，放下杯子，看著桌上那盆蘭花。蘭花開得正盛，一朵一朵的，像滿天星。他數了數，數到二十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又從頭開始數。他數了三遍，每一遍都是二十。天道說他的花開了二十西朵，那是他數錯了。天道總會數錯。崔珏想告訴他，但又不想去。去了，就要走很遠的路。他老了，走不動了。頭髮全白了，臉上佈滿了皺紋，眼睛也花了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，皮膚皺皺巴巴的，像一張揉過的紙。他把那盆蘭花搬到窗臺上，讓它曬太陽。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，落在花瓣上，花瓣是金色的，不是白色的。崔珏看錯了，他的眼睛花了。花是白色的，但在他眼裡是金色的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再看，還是金色的。他笑了。“老了，眼花了。”
歸墟之門，天道坐在門檻上，懷裡抱著那盆蘭花。花開了，他低著頭一朵一朵地數。數到二十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又從頭開始數。他數了好多遍，每一遍都不一樣。有時二十，有時二十一，有時二十二。他不知道哪一遍是對的，但他喜歡數。數花的時候，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人。一個人會數錯，一個人會反覆數。以前的器靈不會，器靈一數就對，對了就不數了。他數到第十九朵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。
紅袖站在他面前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食盒是竹編的，蓋子上刻著一個“念”字。她把食盒放在門檻上，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“紅袖。你怎麼來了？”天道看著她。紅袖開啟食盒，裡面是一碗麵，陽春麵，清湯，幾粒蔥花，一個荷包蛋。面還熱著，冒著白氣。“蘇婉兒煮的。她說你一個人在這裡，沒人給你做飯，怕你餓瘦了。你本來就沒肉，再瘦就剩骨頭了。”天道低下頭看著那碗麵，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。面是鹹的，但比無天煮的淡一些。他嚼了嚼，嚥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紅袖看著他吃麵，看著他用筷子夾起荷包蛋，蛋黃流出來，像一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。她把那碗麵吃完了，湯也喝了。碗底乾乾淨淨的，什麼都沒有。紅袖把碗收進食盒裡，站起來。“我走了。蘇婉兒說，下次帶豆漿給你。”天道抬起頭看著她。“紅袖。秦逸和蘇瑤的孩子，叫什麼？”紅袖想了想。“秦念。念想的念。”天道點了點頭。“好名字。”
紅袖走了。天道低下頭，繼續數花。一朵，兩朵，三朵。他數到第二十朵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他沒有重數，繼續往下數。二十一，二十二，二十三。他笑了。這一次，他沒有數錯。二十西朵，一朵不多，一朵不少。和去年一樣。
蘇家的院子裡，秦逸和蘇瑤站在廊下。蘇瑤的肚子微微隆起，她用手扶著腰，站久了會酸。秦逸伸出手，扶住她的胳膊。她靠在他肩上，閉上眼睛，聽著院子裡的聲音。蘇婉兒和無念在練刀，刀風呼呼的；紅袖在廚房洗碗，碗碰撞在一起，叮叮噹噹的；命樹的葉子在沙沙響；遠處，麵館的方向，傳來無天的歌聲，哼哼唧唧的，沒有歌詞。蘇瑤睜開眼睛，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。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，枝丫上掛滿了白色的花，一串一串的，像雪。命樹的苗在老槐樹下，己經長成了一棵小樹，比蘇婉兒還高，枝頭開著一朵金色的花，孤零零的，但很亮。
“秦逸。”蘇瑤的聲音很輕。
“嗯。”
“你給孩子取好名字了嗎？”
秦逸想了想。“取好了。叫秦念。念想的念。念想，就是希望。”
蘇瑤看著他，看著他鬢角的白髮，看著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臉是溫熱的，鬍子颳得很乾淨。“秦念。好聽。”
秦逸低下頭，看著她的肚子。肚子不大，但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動。不是踢，是翻，像一條小魚在遊。他伸出手，放在她的肚子上。溫熱的，能感覺到心跳。兩個心跳，一個快，一個慢。快的是秦念，慢的是蘇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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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