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兒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從袖子裡取出一把梳子,替他梳了梳。頭髮很軟,梳子從髮根滑到髮梢,像滑過一匹綢緞。無念沒有動,站著讓她梳。蘇婉兒梳完了,退後一步,看了看。
“要不要剪?”
無念想了想。“不剪了。留著。”
蘇婉兒看著他的眼睛,灰色的,淺淺的,裡面有光。“好。留著。”
她接過食盒,開啟,裡面是五碗麵。陽春麵,清湯,幾粒蔥花,每碗都有一個荷包蛋。她把面端出來,一碗給秦逸,一碗給蘇瑤,一碗給自己,一碗給紅袖,一碗給無念。五個人坐在正堂裡,吃著面。面是鹹的,無天煮的,和以前一樣鹹。蘇婉兒吃了兩口,放下筷子,看著無念。
“無念。你爹的面還是鹹。”
無念吃著面,沒有抬頭。“他說鹹了才有味道。”
蘇婉兒看著他吃麵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品嚐什麼了不起的美味。她笑了一下,端起碗,繼續吃。
紅袖坐在門檻上,端著一碗豆漿,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。她喝了一口豆漿,甜的。她看著命樹上的那朵金色的花,看了很久。她在想一件事情。無念最近來蘇家的次數越來越多了,以前三天來一次,現在每天都來。他送面,吃麵,幫忙劈柴,幫忙澆水,幫忙修屋頂。他做完這些事,就站在蘇婉兒旁邊,不說話,只是站著。蘇婉兒繡花的時候,他站在後面看;蘇婉兒裁布的時候,他站在旁邊等;蘇婉兒煮粥的時候,他站在廚房門口,聞著米香。紅袖看著他們,覺得他們像兩棵樹,種在一起,根纏在一起,分不開了。她低下頭,喝了一口豆漿,笑了。
傍晚的時候,都市王來了。他提著一個食盒,裡面裝著糕點。綠豆糕,桂花糕,紅豆糕。他每個月來一次,每次來都帶糕點。蘇婉兒在院子裡澆花,看見他走進來,放下水壺。
“爹。你來了。”
都市王點了點頭,把食盒遞給她。蘇婉兒開啟,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,甜的。“爹。你做的越來越好了。”
都市王笑了。他老了,頭髮花白,臉上的皺紋比以前多了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他看著蘇婉兒的肚子,蘇婉兒的肚子是平的。他沒有問,只是看著。蘇婉兒知道他在看什麼,臉紅了,沒有解釋。
“爹。姐姐的肚子大了。”
都市王點了點頭。“看見了。大得好。大得快。孩子快生了。”
蘇婉兒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綠豆糕。“快了。還有幾個月。”
都市王站在院子裡,看著命樹。他看見了那朵金色的花,很小,但很亮。他看了很久,問了一句。“那是什麼花?”
蘇婉兒抬起頭,看著那朵花。“命樹的花。姐夫種的。開了好幾天了,還沒謝。”
都市王看著那朵花,沒有走過去。他站在遠處看著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蘇婉兒小時候,三歲,剛來蘇家,站在門口,怯怯的,不敢進來。他蹲下來,說“進來吧,這是你家”。她走進來,手裡攥著一塊玉佩,上面刻著一個“都”字。他給了她那塊玉佩,告訴她這是她的名字。她不懂,只是攥著。現在她長大了,有喜歡的人了,會煮粥,會裁衣服,會澆花。她的肚子還沒有大,但總有一天會大的。他會像秦逸扶著蘇瑤一樣,扶著她,走一步停一下,走一步停一下。他等那一天。
秦逸扶著蘇瑤在院子裡走。每天傍晚,他都會扶她走一圈,從東廂房走到正堂,從正堂走到廚房,從廚房走回東廂房。路不長,但蘇瑤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秦逸不急,蘇瑤也不急。兩人慢慢地走,像是在丈量時間。
蘇瑤停下來,看著命樹上的那朵花。“它還開著。”
秦逸也看著那朵花。“開著。”
蘇瑤伸出手,想去摸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,縮回來。“不摸了。摸了會謝。”
秦逸看著她,看著她縮回去的手。“你不是摸過嗎?沒謝。”
蘇瑤想了想。“那是以前。現在不摸了。等它自己謝。”
秦逸沒有說話,扶著她繼續走。走一步停一下,走一步停一下。月亮升起來了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慘白慘白的。兩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不分你我。命樹的花在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,像一顆小小的星星,不肯熄滅。它還在開著。第西天了。
(第一百零二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