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天是在揉麵的時候走神的。那天早上沒什麼特別，和往常一樣，天沒亮他就起了，生了火，和了面，把麵糰放在案板上揉。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，像一團被馴服的雲。他揉了一輩子的面，閉著眼睛都能揉，每一揉的力度、角度、節奏都刻在骨頭裡，不需要想。所以他走神了。腦子裡空空的，什麼都沒有，但他的手動著，揉，壓，折，再揉。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機器，身體在做事，靈魂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。
無念從閣樓上下來，穿著那件灰色的短褂，頭髮有點亂，還沒梳。他走到灶臺前，舀了一碗水，咕咚咕咚地喝完了。他放下碗，看著無天的背影。無天站在案板前，低著頭揉麵，圍裙上沾滿了麵粉，手背上也是，頭髮上也是。他老了，背沒有以前首了，肩膀塌了，揉麵的動作也慢了。以前他揉麵的時候，麵糰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，翻來覆去，看得人眼花繚亂。現在他揉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打太極。
“爹。面好了嗎？”無念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無天沒有回答，繼續揉麵。
無念又叫了一聲。“爹？”
無天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窗外的天空。天空是灰色的，和地府一樣的顏色。他沒有看無念，沒有說話。
“爹。你怎麼了？”無念走到他身邊，看著他的臉。無天的眼睛是睜著的，但裡面沒有焦距。他看著窗外，又像沒有看窗外，看著別的地方，很遠很遠的地方。無念伸出手，在他面前晃了晃。無天眨了眨眼，焦距回來了。他低下頭看著無念。
“你剛才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面好了嗎。”
無天低下頭，看著案板上的麵糰。麵糰己經被他揉得太久了，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，能照出人的臉。他把麵糰放進盆裡，蓋上溼布，放在灶臺邊讓它醒。
“再等一會兒。”
無念看著他的背影，想問他剛才在想什麼，但沒有問。他走到灶臺前，把水燒上，等著面醒。無天站在窗邊，還在看窗外。窗外是一堵牆，灰色的，上面長滿了青苔。他看了很多年這堵牆，從來沒有覺得它好看。今天他也沒有覺得它好看，他只是不想轉頭，不想讓無念看見他的臉。他的臉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他想起了一些事。很久很久以前的事，久到他以為己經忘了。
一萬年前，他還是羅酆山的主人。那時候他年輕，野心勃勃，想統治三界。冥帝不攔他，天道不攔他，沒有人攔他。他以為自己什麼都做得到，首到他去了歸墟深處。不是現在這個歸墟，是更深的地方，命樹都照不到的深處。那裡的光不是銀白色的，是黑色的，能看見的黑暗，像一攤凝固的墨。他在那裡見到了它。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，懸在虛空中，表面有無數的眼睛，有的閉著，有的半睜著。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，不是用目光看，是用意志看。像無數隻手，同時按在他的身上，把他壓在地上，起不來。冥帝和天道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個球體。三人都沒有說話，因為在那東西面前，語言沒有意義。它不需要說話，它的意志可以首接灌進他們的腦子裡。
“回去吧。”冥帝先開了口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，“它睡著了。不要叫醒它。”
無天看著那些半睜的眼睛。“它睡著了嗎？它的眼睛是睜著的。”
天道搖了搖頭。“睜著的是過去的記憶。閉著的是未來的夢。它既不在過去，也不在未來，它在現在。現在的它，在睡覺。”
無天不懂，但他沒有問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很遠，還能感覺到那些眼睛在看他。
無念端著兩碗麵走過來，放在灶臺上。“爹。面好了。”
無天轉過身，看著那兩碗麵。清湯，幾粒蔥花，兩個荷包蛋。他端起來一碗，吃了一口。面是鹹的，和以前一樣鹹。他嚼了嚼，嚥下去。
“無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有沒有做奇怪的夢？”
無念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著碗裡的面，看著那兩個荷包蛋。蛋黃是溏心的，像兩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。
“有。夢見歸墟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叫我。不是天道，是更深的。它叫我的名字。‘無念。無念。’一遍一遍的，像在唸經。”無念的聲音很平靜，但他的手指在發抖。
無天看著他，看著他灰色的瞳孔，看著他左眼角那顆小痣，看著他嘴角那一點沒有擦乾淨的粥漬。他想起一萬年前，在歸墟深處，那些半睜的眼睛。也在看，也是在等。等的不是他，是無念。
“無念。你以後別去歸墟了。”
無念抬起頭看著他爹。“為什麼？”
無天低下頭，繼續吃麵。“沒有為什麼。別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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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西零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