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殿冥帝》第105章 陳公的棋(1)

作者:嶼京·2個月前

陳公是在一個雨後的下午擺開棋盤的。雨從昨夜開始下,一首下到午後才停,斷斷續續的,像一個人在抽泣,哭一會兒,歇一會兒,想起來又哭一會兒。院子裡的棗樹被雨水洗過,葉子綠得發亮,樹皮溼漉漉的,顏色深了一塊,像被墨汁染過。石桌和石凳也被雨水打溼了,陳公用抹布擦了兩遍,又用乾布擦了一遍,坐下來的時候褲子還是溼了。他不在乎,他的道袍是舊的,洗得發白,打著幾個補丁,溼了也不心疼。他把棋盤擺在石桌上,黑子白子分好,等著秦逸來。秦逸每次來都是下午,帶著歸墟劍,帶著一身的疲憊,在他對面坐下,先喝一杯茶,再下一局棋。今天也不例外。秦逸從影子裡鑽出來,站在棗樹下,手裡提著歸墟劍,劍鞘上的白梅己經被摸得模糊了,只剩下一團白色的影子,像一朵將要融化的雪。他把劍靠在棗樹上,在陳公對面坐下來。

“陳大人。你等了多久?”

陳公把黑棋推到秦逸面前,自己拿了白棋。“沒多久。擦完棋盤,你就來了。”秦逸看著棋盤上的棋子,黑白分明,黑子像煤,白子像雪。他拿起一枚黑子,落在棋盤正中央。天元,和每一次一樣。

陳公看著那顆黑子,看了很久,落下一枚白子,堵住了秦逸的路。“你最近心不靜。”秦逸看著棋盤上那顆白子,又看著自己落在天元的黑子。孤零零的,像一個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孩子。他拿起一枚黑子,沒有落下。

“陳大人。歸墟深處那個東西,動得越來越頻繁了。它在找人。找無念。崔珏說,生死簿被人改過,人間、江南、塞北,每個地方都有。數量不多,但加起來很多。有人在佈陣。不是玄陰,不是輪迴教,是它。它在用那些被改過因果的人當眼睛,看人間,看地府,看歸墟。”秦逸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但他的手指在發抖,握著棋子的手在發抖。

陳公沒有看他,看著棋盤,看著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。“你怕了?”秦逸想了想。“怕。不是怕它醒。是怕它醒的時候,我還不夠強。”

陳公伸出手,把秦逸手裡的棋子拿下來,放在棋盤上。不是放在某個位置,是隨便放,放在一個沒有意義的地方。他抬起頭,看著秦逸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兩盞被擦乾淨的油燈。

“秦逸。你下棋的時候,第一步總是天元。天元是棋盤的中心,你佔了中心,以為就能掌控全域性。但棋不是這樣下的。棋是一步一步下的,你佔住了天元,還要佔西角,佔西邊,佔每一個該佔的地方。一步不能少,一步不能錯。急不得。”陳公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,但秦逸聽得很清楚。

秦逸低下頭,看著棋盤上那顆被隨意放下的黑子。它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旁邊沒有白子,沒有黑子,孤零零的,比天元那顆更孤獨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

“陳大人。你這一步,是什麼意思?”

陳公想了想。“沒什麼意思。就是想告訴你,棋可以這樣下。不一定要佔天元,不一定要走定式。你想落在哪裡,就落在哪裡。贏了也好,輸了也好,都是你自己下的。”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,落在秦逸那顆黑子的旁邊。兩顆子挨在一起,像一對並肩站著的人。

“秦逸。你把孩子的事先辦好。歸墟里那個東西,該來總會來。你急,它不會來得更快。你不急,它也不會來得更慢。你急,只會讓你自己亂了方寸。”陳公把棋子收進棋盒裡。“不下了。你心不靜,下了也是輸。”

秦逸看著棋盤上那些被收走的棋子,黑的白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他站起來,走到棗樹下,拿起歸墟劍,掛在腰間。“陳大人。你活了三百多年,見過它嗎?”

陳公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見過。三百年前,我剛來酆城的時候,它動過一次。不是醒,是翻身。歸墟的碎片全部向它的方向飄去,命樹的葉子全部變成了灰色。三天後,它翻完身,繼續睡了。”他看著秦逸,“那三天,我站在城隍廟的屋頂上,看著酆城。城裡的百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他們只是覺得天暗了,風停了,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味道。不是臭,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,像鐵鏽,又像血。三天後,天亮了,風起了,味道散了。百姓繼續過日子,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。”陳公站起來,拍了拍袍角的灰。“秦逸。你是冥帝轉世。你知道的比別人多,擔心的也比別人多。但你不要忘了,你也是一個人。一個人的肩膀,扛不起天。天塌了,有高個子的頂著。你先把孩子的事辦好。”

秦逸看著他,看著他的白髮,看著他臉上的皺紋,看著他身上的補丁。“陳大人。你是高個子嗎?”

陳公笑了。“我老了,駝背了。不是高個子了。”

秦逸轉過身,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“陳大人。你在我心裡,一首都是高個子。”

陳公站在棗樹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陽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,照在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他低下頭看著石桌上的棋盤,棋子己經收走了,棋盤上空空蕩蕩的,只有楚河漢界還模糊地刻在木頭上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條楚河。木頭是涼的,被雨水浸過,摸著像摸到了一條真正的河。陳公坐在石凳上,沒有回去。他坐在院子裡,看著棗樹,看著天空,看著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。

蘇婉兒來的時候,陳公還在院子裡坐著。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,像一道道乾涸的河流。蘇婉兒端著一碗粥走進來,把粥放在石桌上,在陳公旁邊坐下來。

“陳大人。你怎麼一個人坐著?”

陳公看著那碗粥。粥是白粥,沒有放糖,沒有放鹽,寡淡無味。熱氣從碗裡冒出來,白茫茫的,模糊了他的視線。“在想事情。想完了,就回去了。”

蘇婉兒看著他,看著他白了的頭髮,看著他臉上的皺紋,看著他身上的補丁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手很老,皮膚皺皺巴巴的,但很暖。

“陳大人。你以後別一個人坐著了。想找人說話,來蘇家。我陪你說話。”

陳公看著她,看著她紅紅的臉,看著她眼睛裡的光。“好。”

陳公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,蘇婉兒給他放了糖。他看著她,她笑了。陳公也笑了。他的笑很輕,輕得像要化在夕陽裡。

命樹的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,金色的,像一顆小小的星星。第八天了,它還在開著。蘇婉兒蹲在命樹旁邊,看著那朵花。花瓣還是那麼薄,那麼亮,像剛開的一樣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在她的指尖下顫了一下,沒有謝,舒展開了。她笑了。

“紅袖。你看,它又開了一點。”蘇婉兒沒有回頭。

紅袖站在她身後,手裡端著一碗豆漿。她喝了一口,甜的。“它每天都在開。開一點,停一會兒,再開一點。像你煮粥,攪一圈,停一下,再攪一圈。”蘇婉兒抬起頭看著紅袖。紅袖的臉在夕陽中是金色的,她的眼睛是暗紅色的,但裡面有一團金色的光在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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