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市王是在一個晴朗的午後來的。陽光很好，照在蘇家院子的青石板上，暖洋洋的。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，命樹的花在枝頭輕輕搖曳，開了九天了，還沒有謝，花瓣還是那麼薄，那麼亮。蘇婉兒在廚房裡熬綠豆湯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綠豆在沸水中翻滾，慢慢裂開，露出裡面黃色的瓤。她站在灶臺前，手裡握著木勺慢慢地攪，攪一圈，停一下，再攪一圈。她在等都市王。他每個月來一次，每次來都帶糕點。綠豆糕，桂花糕，紅豆糕，輪著帶，每次都不一樣。這次他會帶什麼，蘇婉兒不知道。她等著，不急。
都市王來的時候，蘇婉兒的綠豆湯剛熬好。她把鍋端下來，放在灶臺上晾著，擦了擦手走出廚房。都市王站在院子裡，老槐樹下，手裡提著一個紅綢包，不大，比拳頭大一點，繫著金色的穗子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，是新的，布料很挺，領口有點緊，他不太習慣。他的頭髮比上次來又白了一些，鬢角幾乎全白了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看著蘇婉兒從廚房走出來，眼睛裡的光就更亮了。
“爹。你來了。”
都市王點了點頭，把紅綢包遞給她。“給孩子的。還沒出生，先送。”
蘇婉兒接過紅綢包，開啟。裡面是一塊玉佩，月牙形的，通體墨綠，溫潤如脂。玉佩上刻著長命鎖的紋樣，鎖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平安”。字很小，但刻得很深，一筆一劃，像刀砍斧鑿。蘇婉兒把玉佩舉到陽光下，陽光透過玉佩，墨綠色變成了翠綠色，像一汪被凝固的泉水。長命鎖的紋樣在光中浮現出來，一把鎖，鎖著一根鏈子，鏈子沒有盡頭。
“爹。你刻了多久？”蘇婉兒的聲音很輕。
都市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很多新傷，是被刻刀劃的。有的己經結痂了，有的還是新的。“刻了一個月。刻壞了好幾塊玉。這塊是最後一塊，刻成了。”他的手指在發抖，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老了。
蘇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沒有擦，就讓眼淚流著。都市王看著她哭，自己的眼眶也紅了。
“婉兒。你別哭。你一哭，我也想哭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蘇婉兒用手背擦了擦眼淚，沒有擦乾淨。她走到都市王面前，抱住了他。手搭在他肩上，臉埋在他頸窩裡。都市王的身上有木頭的味道，他雕了一輩子的玉，手上身上都是玉石粉的氣味，淡淡的，像山裡的石頭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的那種乾燥的、溫暖的香。他沒有動，手僵在半空中，不知道該放哪。猶豫了很久，終於慢慢放下來，按在蘇婉兒的背上。
“爹。你以後也要給無念的孩子送。”蘇婉兒的聲音悶在他頸窩裡，含混不清。
都市王的手停了一下。“無念的孩子？你們還沒成親呢。”
蘇婉兒從他懷裡抬起頭，臉紅紅的。“總會成的。”
都市王看著她，看著她紅紅的臉，看著她眼睛裡的光。他笑了一下，那個笑容很輕，輕得像要化在午後的陽光裡。“好。爹等著。等你們成親，等你們有孩子。爹給他們送玉佩，一塊一塊地刻。刻到刻不動為止。”
蘇婉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蘇瑤坐在廊下，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古書。書是正著的，她一個字都沒看。她在看都市王和蘇婉兒。父女倆站在老槐樹下，蘇婉兒抱著都市王，都市王的手按在她背上。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一長一短，像兩棵種在一起的樹。蘇瑤看著他們，想起蘇長河。蘇長河在書房裡，腿不好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很少出來了。但他每天都會站在書房的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，看著命樹，看著蘇婉兒澆花。他不說想出來，蘇瑤也不說扶他出來。她知道他怕，怕自己走不穩，摔倒了，給她們添麻煩。蘇瑤低下頭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“寶寶。你外公在書房裡。他腿不好，不能出來看你。等你出生了，我抱你去看他。”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，像是在回答。蘇瑤笑了。
秦逸從東廂房走出來，手裡拿著歸墟劍。他沒有練劍，把劍靠在廊柱上，在蘇瑤旁邊坐下來。蘇瑤靠在他肩上，閉上眼睛。
“都市王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給未出世的孩子送了一塊玉佩。平安扣，刻著長命鎖。”
秦逸看著院子裡都市王和蘇婉兒的背影。都市王的背比去年更駝了，頭髮更白了。他的手上有很多傷疤，是刻刀劃的。他刻了一輩子玉，從年輕刻到老，從手穩刻到手抖。他刻的玉佩，蘇婉兒戴了二十年，秦念以後也會戴。
“秦逸。都市王老了。”
秦逸點了點頭。“老了。但他還不想老。他想看著蘇婉兒成親，想看著蘇婉兒生孩子，想給無念的孩子刻玉佩，刻到刻不動為止。”
蘇瑤睜開眼睛，看著都市王的背影。“他等得到嗎？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等得到。他還有很多年。生死簿上，他的名字還亮著。”
蘇瑤靠在他肩上，沒有再說話。午後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紅袖端著一碗綠豆湯走到院子裡，把碗遞給都市王。“蘇婉兒熬的。甜的。”都市王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甜的，很甜，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好喝。”都市王放下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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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六零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