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學會煮粥的。那天她起得比平時早，天還沒亮透，廚房裡灰濛濛的，灶臺是冷的。她生了火，火在灶膛裡跳動，紅紅的，暖暖的，照在她的臉上。她淘了米，把米放進鍋裡，加了水，蓋上鍋蓋。水開了，她用木勺慢慢地攪，攪一圈，停一下，再攪一圈。她攪得很慢，很認真，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以前她煮的粥不是糊了就是夾生，不是稀了就是稠了。蘇婉兒從來不嫌棄，糊了也喝，夾生也喝，稀了也喝，稠了也喝。紅袖知道蘇婉兒是在鼓勵她，但她不想讓蘇婉兒再喝糊粥了。她練了很久，每天都練，練了一個春天。
粥煮好了。米粒開了花，胖乎乎的，像一朵朵白色的花。紅袖盛了一碗，端到院子裡。蘇婉兒正在澆花，聽見腳步聲，轉過身，看著紅袖手裡的碗。粥是白粥，沒有放糖，沒有放鹽，寡淡無味，但熱氣從碗裡冒出來，白茫茫的，模糊了紅袖的臉。
“紅袖。你煮的？”蘇婉兒放下水壺。
紅袖點了點頭，把碗遞給她。蘇婉兒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粥不糊，不夾生，不稀，不稠。剛好。米粒在嘴裡化開，軟軟的，糯糯的，像春天的雪。蘇婉兒的眼眶紅了。“紅袖。你學會了。”
紅袖看著她，看著她的眼淚。“你哭了。”
蘇婉兒用手背擦了擦眼淚。“沒有。高興。”
紅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裡的碗。碗是空的，她還沒有喝。她走到灶臺前，又盛了一碗，端到院子裡，在蘇婉兒旁邊坐下來。兩人坐在老槐樹下，喝著粥。命樹的花在枝頭輕輕搖曳，開了十一天了，還沒有謝，花瓣還是那麼薄，那麼亮。紅袖喝了一口粥，粥不甜，她沒有放糖。她以前喝豆漿要放很多很多糖，蘇婉兒給她放，一碗豆漿半碗糖。現在她不放了，習慣了。人間的味道，有甜有鹹有苦有澀，她都嘗過了。她最習慣的還是甜，但她知道，不能一首甜。
“蘇婉兒。粥好喝嗎？”
蘇婉兒點了點頭。“好喝。比去年的好喝多了。去年的粥，我喝了拉肚子。”
紅袖的臉紅了。“今年不會了。”
蘇婉兒看著她，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，看著她髮間那朵銀色的梅花，看著她嘴角那個己經不太自然的弧度。“紅袖。你學會了煮粥。以後可以煮給喜歡的人喝了。”紅袖歪著頭想了想。“喜歡的人？誰？”
蘇婉兒笑了。“以後你會遇到的。”
紅袖想了想，沒有想明白，不想了，低下頭繼續喝粥。
下午的時候，紅袖在院子裡繡花。她繡的是一枝梅花，紅色的，用紅色的線。她繡得很慢，一針一針地繡，針在布面上一起一落，像小雞啄米。她的手比以前穩了，針腳比以前密了，線不會打結了。她學了一年，從最簡單的平針開始學，學會了平針學回針，學會了回針學套針，學會了套針學滾針。她學得很慢，但學得很認真。每一針都下得很準，從不馬虎。
蘇婉兒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繡花。“紅袖。你繡得越來越好了。”
紅袖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放下針，抬起頭看著蘇婉兒。“真的嗎？”
蘇婉兒蹲下來，指著那枝梅花。“你看，花瓣的弧度多自然，顏色的過渡多均勻。你去年繡的梅花，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小刀。今年繡的，像真的花了。”紅袖低下頭，看著繡繃上那枝梅花。花瓣是紅色的，從深紅到淺紅，一層一層地過渡，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花瓣。線是凸起來的，一針一針的，能感覺到自己繡的時候手心的汗。
“蘇婉兒。這枝梅花，我想送給蘇瑤。她喜歡梅花。”
蘇婉兒看著她，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裡那團光。“好。你繡完了，我幫你裱起來。蘇瑤會喜歡的。”
紅袖低下頭，繼續繡。一針一針的，很慢，很認真。
蘇瑤從東廂房走出來，手裡撐著那把油紙傘。陽光很好，她怕曬。她的肚子己經很大了，走路很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她走到紅袖面前，低下頭看著繡繃上的梅花。花繡了一半，還有一半沒有繡完。但己經能看出形狀了，一枝梅花，從布面的左下角斜著伸出來，枝幹是褐色的，花瓣是紅色的。蘇瑤看了很久。
“紅袖。這是送給我的嗎？”
紅袖點了點頭。“嗯。你喜歡梅花。你油紙傘上有梅花，衣服上有梅花，手帕上也有梅花。我想繡一枝梅花給你。”
蘇瑤蹲下來，手撐著腰，動作很慢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繡繃上的花瓣。線是凸起來的，一針一針的，能感覺到紅袖繡的時候手指的溫度。
“紅袖。謝謝你。”
紅袖看著她。“不用謝。你們對我好，我也要對你們好。以前是影子，對你們好，只能藏在心裡。現在是人，對你們好，可以做出來。繡花，煮粥，澆花。都是對你們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