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瑤看著她，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，看著她眼睛裡的光。那光是溫暖的，像春天的陽光。她伸出手，理了理紅袖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“紅袖。你學會了好多。”
紅袖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繡繃，看著那枝還沒有繡完的梅花。“蘇婉兒教的。”
無念來的時候，紅袖還在繡花。他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紅袖坐在老槐樹下，低著頭，一針一針地繡。蘇婉兒站在她身後，彎著腰，指點她。兩人的頭挨在一起，像在說悄悄話。無念沒有走過去，站在那裡看著她們。他在想蘇婉兒，想她什麼時候也能這樣教他。教他繡花，教他煮粥，教他澆花。他什麼都想學，只要是蘇婉兒教的。蘇婉兒抬起頭，看見無念站在門口，笑了一下。“你怎麼不進來？”
無念走進來，把手裡的食盒遞給她。“面。我爹煮的。”
蘇婉兒接過食盒，開啟。裡面是五碗麵。陽春麵，清湯，幾粒蔥花，每碗都有一個荷包蛋。她把面端出來，一碗給秦逸，一碗給蘇瑤，一碗給紅袖，一碗給自己，一碗給無念。五個人坐在院子裡，吃著面。面是鹹的，無天煮的，和以前一樣鹹。
無念吃了一口面，看著紅袖。“紅袖。你在繡什麼？”
紅袖沒有抬頭。“梅花。送給蘇瑤的。”
無念看著繡繃上那枝梅花。花瓣是紅色的，從深紅到淺紅，一層一層地過渡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好看。”
紅袖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也覺得好看？”
無念點了點頭。“好看。比我爹做的衣服好看。”
蘇婉兒笑了。“你爹做的衣服也很好看。只是袖口一長一短，領口有點歪。”
無念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身上的灰色短褂。袖口一長一短，領口有點歪。他笑了一下。“我爹盡力了。”蘇婉兒看著他，看著他笑，自己也笑了。
傍晚的時候，紅袖繡完了那枝梅花。最後一針落下，她剪斷線頭，把繡繃從布面上取下來。她把繡布展開，舉到眼前。一枝梅花，從布面的左下角斜著伸出來，枝幹是褐色的，花瓣是紅色的。花瓣的弧度很自然，顏色的過渡很均勻。她看了很久，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花瓣。線是凸起來的，一針一針的，能感覺到自己繡的時候手心的汗。她站起來，走進東廂房。蘇瑤坐在桌邊，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古書。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看著紅袖走進來。
“蘇瑤。梅花繡好了。”
紅袖把繡布遞給她。蘇瑤接過繡布，展開。一枝梅花，從布面的左下角斜著伸出來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紅袖。你繡得真好。”
紅袖的臉紅了。“蘇婉兒教的。”
蘇瑤把繡布疊好，放在枕頭旁邊。和紅袖繡的那對鴛鴦枕套放在一起。兩件繡品靠在一起，一件是鴛鴦，一件是梅花。都是紅袖繡的，一針一針地繡，繡了很久。蘇瑤看著那兩件繡品，想起紅袖剛來蘇家的時候。那時候她還是影子，不會笑，不會哭，不會繡花，不會煮粥。現在她會了。她會笑，會哭，會繡花，會煮粥。她學會了做人，花了很長時間，但學會了。
“紅袖。你進步了。”
紅袖站在她面前，看著她。“進步了？”
蘇瑤點了點頭。“進步了。從影子變成了人。從不會煮粥到會煮粥。從不會繡花到會繡花。從不會笑到會笑。你進步了。”
紅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是溫熱的，指甲是粉色的。她握了握拳頭，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。“蘇瑤。我以後還會進步的。學會更多的東西。煮更多的粥，繡更多的花，笑更多的笑。”
蘇瑤看著她，笑了。
月亮升起來了。紅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命樹上的那朵花。開了十一天了，還沒有謝，花瓣還是那麼薄，那麼亮。她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在她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沒有謝，舒展開了。她笑了。轉過身，走進廚房。灶臺上還有一碗豆漿，是涼的。她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甜的，蘇婉兒給她放了好多好多糖。她放下碗，走到灶臺前，生了火，淘了米，把鍋坐在灶上。她要煮明天的粥。不能再讓蘇婉兒喝糊粥了。她攪著鍋裡的粥，一圈一圈地攪，很慢，很認真。火在灶膛裡跳動，紅紅的，暖暖的。她的臉被火烤得紅紅的，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。她在笑。
（第一百零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