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念的夢是從春天開始變頻繁的。以前偶爾做，一個月一兩次，夢見歸墟深處有聲音在叫他的名字，醒來就忘了。現在每天都做，閉上眼睛就看見那個黑色的球體，懸在虛空中，表面有無數的眼睛，有的閉著，有的半睜著。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，不是用目光看，是用意志看。他在夢裡動不了，喊不出聲，只能看著那些眼睛，看著它們慢慢睜開。
無念猛地睜開眼睛。天還沒亮，閣樓的天花板在黑暗中灰濛濛的，木頭的紋路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。他躺在床上，被子被蹬到了腳邊，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。他的後背全是汗，衣服溼透了，貼在皮膚上，涼的。他坐起來，摸了摸自己的臉。涼的，沒有溫度。他把手放在胸口，感覺到了心跳。很快，快到不正常。他深呼吸了幾次，心跳慢慢慢了下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在發抖，不是冷，是怕。他怕那個聲音，怕那些眼睛，怕自己有一天在夢裡醒不過來，被那個聲音叫走了，叫到歸墟深處，變成球體的一部分。
無念穿好衣服，走下樓梯。麵館裡沒有燈，灶臺是冷的。無天不在，他的房間門開著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他早就起了。無念走到門口，推開面館的門。巷子裡灰濛濛的，天還沒亮。無天站在巷口，背對著他，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空是灰色的，沒有星星，沒有月亮。
無念走到他身邊，和他並肩站著。“爹。你怎麼起這麼早？”
無天沒有看他。“睡不著。”他看著遠處的天空，那裡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灰色。
無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也沒有看見什麼。“爹。你在看什麼？”
無天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看它。它醒了。不是全醒，是醒了一隻眼睛。它在看，看歸墟，看地府，看人間。在找人。找到了，就會叫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“面煮好了”。
無念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找誰？”
無天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遠處的天空，灰色中有一絲暗紅色，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轉過身，走進麵館。無念站在巷口，看著那道暗紅色。它在慢慢變淡，像一個人的生命在慢慢流逝。他想起了夢裡的那些眼睛，有一隻半睜著，射出暗紅色的光。和這道光一樣的顏色。
麵館開門了。客人來了，一碗接著一碗。無天站在灶臺後面煮麵，無念端著碗送到客人面前。麵館不大，只有五張桌子，坐滿了人。有的人吃麵快，呼嚕呼嚕幾口就沒了；有的人吃得慢，一根一根地挑，像在數麵條。無念看著那些吃麵的人，想著那個聲音。“無念。無念。”一遍一遍的，像在唸經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那個聲音叫住。他不是什麼大人物，只是一個開面館的跑堂，會切面，會影行，會用短刀。他的刀法不如蘇婉兒，他的影行不如紅袖，他的劍術不如秦逸。他什麼都不是，只是一個普通的人。但那個聲音叫的是他的名字，不是別人的。
“無念。你怎麼了？”蘇婉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。
無念回過神。他站在蘇家院子裡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，怎麼來的，站在這裡多久了。粥己經涼了，碗邊有一圈白色的沫。他看著那碗粥，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走到蘇家的。蘇婉兒站在他面前，看著他。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襖，頭髮紮成兩個丸子，和幾年前一模一樣。她的眼睛裡有光，那光是溫暖的，像春天的陽光。
“無念。你的臉色好白。是不是做噩夢了？”
無念點了點頭。“每天都做。夢見歸墟深處那個東西，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蘇婉兒接過他手裡的粥碗，放在石桌上，拉著他的手，走到老槐樹下。兩人坐下來，肩並著肩。命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響，那朵金色的花還在開著，開了十二天了。蘇婉兒伸出手，握住了無唸的手。手是涼的，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。
“無念。你別怕。我在。”
無念低下頭，看著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溫熱的，指甲是粉色的。他反握住了她的手，握得很緊。
“蘇婉兒。我怕。怕有一天醒不過來，被那個聲音叫走了。叫到歸墟深處，再也回不來。”
蘇婉兒看著他，看著他蒼白的臉，看著他灰色的瞳孔裡的恐懼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臉是涼的，涼的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無念。你不會被叫走的。你是無念，是念想的念。不是它的孩子。”
無念看著她，看著她眼睛裡的光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蘇婉兒想了想。“陳大人說的。他說，名字是最重的。一個人有了名字，就有了根。你的根在這裡，在麵館，在蘇家，在我旁邊。它叫不走你。”
無念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裡有光，那光是堅定的，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。
“蘇婉兒。謝謝你。”
蘇婉兒笑了。“不用謝。你以後別一個人扛著。來找我。我陪你。”
無念的眼淚掉了下來，沒有聲音，只是流著。蘇婉兒看著他的眼淚，自己的眼眶也紅了。她伸出手，用手背替他擦了擦。
“別哭了。哭多了眼睛會腫。”
無念看著她，破涕為笑，鼻涕冒了一個泡。蘇婉兒也笑了。兩人坐在老槐樹下，手牽著手，看著命樹上的那朵金色的花。它還在開著，開了十二天了，花瓣還是那麼薄，那麼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