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端著一碗豆漿從廚房走出來，看見蘇婉兒和無念坐在老槐樹下，手牽著手。她沒有走過去，站在廚房門口，喝著豆漿看著他們。豆漿是甜的，蘇婉兒給她放了好多好多糖。她喝了一口，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
傍晚的時候，無念回到麵館。無天正在切蔥花，一刀一刀的，切得很細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沒有抬頭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。”
無天把切好的蔥花撒進鍋裡，湯沸騰了一下，香氣西溢。他從竹匾裡抓起一把麵條，扔進鍋裡。麵條在沸水中翻滾，像一條條白色的魚。
“無念。你以後別一個人去蘇家了。讓紅袖陪你。你最近臉色不好，我怕你路上出事。”無天沒有看他。
無念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老了，背沒有以前首了，肩膀塌了，揉麵的動作也慢了。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，手上的麵粉和白色的頭髮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“爹。你怕什麼？”
無天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怕你被叫走。怕你回不來。”
無念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，就讓眼淚流著。無天轉過身看著他，看著他臉上的眼淚。他伸出手，用手背替無念擦了擦。手是粗糙的，手背上沾著麵粉，擦在臉上，癢癢的。
“別哭了。哭多了眼睛會腫。”
無念看著他爹，看著他白了的頭髮，看著他臉上的皺紋，看著他手背上被面盆邊緣硌出的紅印。
“爹。我不會被叫走的。我的根在這裡。”
無天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根在哪裡？”
無念想了想。“在麵館。在蘇家。在蘇婉兒旁邊。”
無天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繼續煮麵。他沒有說話，但他的肩膀不抖了。
月亮升起來了。無天站在麵館門口，看著巷口的月光。無念站在他身後，和他一起看著。兩人都沒有說話。遠處，羅酆山的方向，那道暗紅色的光又亮了起來。無天看著那道光，無念也看著那道光。
“無念。你進去。”
無念沒有動。“爹。那是什麼？”
無天沉默了很久。“是它的眼睛。它在看你。”
無念看著那道光，看著它在遠處閃爍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他沒有怕，站在那裡，看著它。那道光越來越亮，越來越刺目，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。無念沒有躲，就那樣看著。光滅了。羅酆山的方向恢復了黑暗。
無天轉過身看著他。“你不怕？”
無念搖了搖頭。“不怕。蘇婉兒說，我的根在這裡。它叫不走我。”
無天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。灰色的，淺淺的，裡面有光。那光是堅定的，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。無天笑了。那個笑容很輕，輕得像要化在月光裡。
“進去吧。外面冷。”
父子倆走進麵館。門板一塊一塊地裝上，麵館裡暗了下來。灶臺上的火還在燒，紅紅的，暖暖的。無念蹲在灶臺前，看著那團火。無天站在他身後，看著他。兩人都沒有說話。
（第一百零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