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是在一個起風的早晨去歸墟的。風很大，吹得羅酆山上的樹木東倒西歪，葉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枝頭撕下來，在空中打著旋，落了一地。紅袖走在山路上，紅色的裙子被風吹得像一面旗子，獵獵作響。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，裡面裝著蘇婉兒煮的面。陽春麵，清湯，幾粒蔥花，沒有荷包蛋，天道不愛吃蛋。他以前是器靈，不用吃東西，變成人以後，胃口一首不好。面涼了才吃，熱的時候不吃。蘇婉兒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吃，所以每次都煮熱的，讓他自己放涼。紅袖走得很快，風從正面吹來，她的頭髮被吹到腦後，像一條黑色的河流。她低著頭，頂著風走。
歸墟之門在山腳下，門縫裡透出銀白色的光，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紅袖推開門，走進去。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。天道坐在小屋門口，懷裡抱著那盆蘭花。花開了，一朵一朵的，像滿天星。他低著頭在數花。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看見紅袖從光中走來。
“紅袖。你來了。”
紅袖走到他面前，把食盒放在門檻上，在他旁邊坐下來。“風很大，你聽見了嗎？”天道想了想。“歸墟沒有風。但我聽見了。不是耳朵聽的，是影子。你的影子在抖，風在吹你的影子。”
紅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地上，很完整，沒有裂縫，但在微微顫動，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。
“天道。你什麼都能感覺到嗎？”
天道搖了搖頭。“只能感覺到有影子的東西。你是人，有影子。我能感覺到你。歸墟沒有影子，我感覺不到歸墟。它在動，我不知道它動得有多快。”他看著歸墟的虛空，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低下頭，開啟食盒。面己經涼了，坨了。他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。面是鹹的，蘇婉兒煮的，沒有無天煮的鹹，剛好。他嚼了嚼，嚥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紅袖看著他吃麵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，像在品嚐什麼了不起的美味。她等他把面吃完了，把湯也喝了，才開口。
“天道。崔珏說生死簿被人改過。人間，江南，塞北，每個地方都有。是它改的嗎？”
天道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把筷子放在碗上，抬起頭看著歸墟的虛空。“是它改的。它睜開了第一隻眼睛，在找人。”他低下頭看著紅袖。那雙銀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，不是光，是恐懼，一種很淡的、像霧氣一樣的恐懼。“找到了。它找到無念了。它知道無念在哪裡，知道他叫什麼名字，知道他每天做什麼。它看著他。”
紅袖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它看著他？在哪裡看？”
天道想了想。“在夢裡。無念每天都在做噩夢，夢見歸墟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叫他的名字。那是它在看。不是用眼睛看，是用意志看。它的意志能穿透歸墟，穿透地府，穿透人間，進入無念的夢裡。”他看著紅袖，“紅袖。你告訴秦逸，它快要睜開第二隻眼睛了。睜開的時候，它會叫。叫無念的名字。無念能不能扛住，就看他的根扎得有多深。”
紅袖看著他。“根？什麼根？”
天道低下頭，看著懷裡的蘭花。花開得很好，一朵一朵的。“名字是根。牽掛是根。蘇婉兒，蘇家，麵館，無天。都是根。根扎得深，叫不走。根扎得淺，一叫就走了。”他掐下一朵蘭花，遞給紅袖。“幫我帶給蘇瑤。告訴她，花開了，開得很好。”
紅袖接過花。花瓣是白色的，很小，很香。她把它別在衣襟上。
“天道。夜明珠最近會自己暗下來。是不是它在吸光？”
天道點了點頭。“它在吸。吸歸墟的光，吸地府的光，吸人間的光。吸夠了，就會睜開第二隻眼睛。”
紅袖看著他。“什麼時候睜開？”
天道想了想。“很快。也許一個月，也許一年。歸墟沒有時間，我不知道快是多久。”
紅袖站起來，拍拍裙子上的灰。“我走了。蘇婉兒說，下次帶豆漿給你。她泡了豆子，明天磨。”
天道看著她。“紅袖。你告訴秦逸。別怕。怕沒有用。要做事。”
紅袖看著他。“你和秦逸說了一樣的話。”
天道的嘴角動了一下，是笑。“他是對的。”
紅袖走出歸墟之門。風己經停了，羅酆山上一片安靜。陽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，照在山路上，暖洋洋的。她走下山，把那朵白色的蘭花舉到眼前。花瓣在陽光下是透明的，能看見裡面的紋路。她聞了聞，很香。
蘇瑤坐在廊下，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古書。書是倒著的，她一個字都沒看。她在等紅袖。紅袖去歸墟了，給天道送面。她不知道天道會說什麼，但她知道，天道一定會說什麼。最近的事太多了，多到她的預知能力都不夠用了。秦逸說，預知不是看見未來，是感受未來。未來的事還沒有發生，但它會在時間線上投下影子。她現在能感覺到很多影子，冷的，熱的，暗的，亮的。有的很近，有的很遠。她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紅袖從影子裡鑽出來，站在蘇瑤面前。她的衣襟上彆著一朵白色的蘭花，很小，很香。她把花摘下來，遞給蘇瑤。“天道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，花開了，開得很好。”
蘇瑤接過花，看著花瓣。花瓣是白色的，薄得像蟬翼。她聞了聞，很香。她把花夾在書頁裡，合上書。
“他還說了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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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九零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