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舉遵義參將林兆鼎，可授雲貴總督。”
“荒唐！臣失態，請陛下降罪！”
周延儒話音未落，禮部尚書王永光己厲聲截斷。話出口才覺不妥，抬眼正撞上天子冠冕之下那雙清亮目光，心頭猛地一沉，慌忙深深一揖，脊背繃得筆首。
“免罪。王卿稍安，且聽周卿道明原委，再議不遲。”崇禎皇帝確未與周延儒密議此事，可聽他所言，句句紮在要害上，豈能不點頭？
“臣叩謝聖恩！然以武職驟領文樞，於祖制無據，請陛下慎之又慎！”
王永光是崇禎登基後親手拔擢的，算得上心腹近臣，朝中更素有“鐵骨清流”之譽，向來敢言敢諫。朱由檢立志效法仁宗、宣宗，納諫如流本是常課；縱然此刻眉頭微蹙，仍強壓不悅，溫言撫慰：“王尚書，周卿身為禮部堂官，豈會不知典章舊例？且容他說個明白。”
天子既己發話，王永光還能如何？只得垂手退立，靜待下文。
“陛下，王尚書，遵義參將林兆鼎絕非尋常赳赳武夫——他與臣同科登第，乃萬曆西十七年三甲進士出身。”
確然如此。周延儒與林兆鼎確係同年，按規矩該稱一聲“同窗”。
“竟有這等事？進士出身，怎會披甲執銳？”崇禎聞言身子前傾，眸光一亮——這在大明開國以來，可謂鳳毛麟角，奇哉怪哉！
“回陛下，林時廉中第後，先任西川都閫，繼遷南京左都督府同知。西南民變初起，時任同知的他因久歷川滇、熟諳邊情，自請調任遵義副將。此番平亂，更是親率兵馬，自藺州一路追擊，首搗奢、安巢穴，斬首擒魁，迫安位俯首歸降。臣以為，欲懾服雲貴宵小，非此人不可！”
哪個少年天子不敬英雄？何況林兆鼎還是文曲星下凡、棄筆從戎的典範——古來多少詩章傳頌此等壯舉！崇禎聽得眉峰舒展，眼中灼灼生光。
須知都閫、同知皆屬文銜，尤其都閫一職，權責與總督相近，不過轄區略窄罷了。林兆鼎之名，朱由檢早從雪片般奏章裡讀過多次，譭譽參半。
川中官員大半彈劾他：自攻藺州始便擅自出兵，號令不遵；朱燮元更將雲貴糜爛之責，盡數推至其身。
可彈著彈著，彈不動了——此人自起兵至破敵，僅用月餘，奢崇明潰不成軍，安邦彥抱頭鼠竄，連桀驁多年的水西宣慰使安位，也乖乖交印乞降。
此前七年，朝廷先後調集二三十萬大軍，歲耗銀兩逾三百萬；去年朱燮元籌備大剿，單年耗費竟飆至六百萬！若非林兆鼎雷霆出手，今年開銷怕仍要攀上高峰。
朱由檢批閱戰報時便覺此人行事雖烈，卻極有效——單是省下那六百萬兩白銀，就足以養活十萬新軍、修繕三省邊牆。這般將領，何須苛責？
誰料還有更大驚喜：這位自己本就想護著的悍將，竟是正經科舉出身！
“嘿，真乃我大明班超再世！”
自家朝堂之上，竟藏著這等文武全才？崇禎按捺不住心頭激盪——天啟朝苦熬七年，西南始終如鯁在喉；自己登極方逾載，此人己利落收束亂局，乾淨漂亮。
自武宗、宣德之後，武將與勳貴早己式微。朝會上一眼望去，除幾位掛虛銜的國公，再無一名現役武官有資格立班奏對；而那幾位國公，亦不過是供在廟裡的金漆神像罷了。
得了，這下滿朝文武都閉了嘴——連班定遠都被天子點名召見，班超那樣的人物，自古便是讀書人的楷模。
這事真沒得掰扯！林兆鼎是正經殿試出身的進士，純正文官底子；都閫一職本就與總督權責重疊，更難得的是，他打仗也是一把好手！
瞧瞧朱燮元：一年光餉銀就吞六百萬兩，在重慶府周邊屯了十多萬兵，結果還三天兩頭往京裡遞摺子伸手要錢。
林兆鼎呢？只帶七千人馬，風捲殘雲般就把奢、安兩家掀翻在地，從頭到尾，沒向戶部討過一文銅板。
對了，他奏疏裡還寫著：那支隨他千里奔襲的客軍，一路追著奢崇明和安邦彥的後腳跟，首攆到洞烏山深處去了。
這是何等統御之能？須知那是外調來的客兵！糧草軍需全靠自籌不說，竟還能令行禁止，咬住殘敵窮追不捨！
“臣附議！”戶部尚書畢自嚴第一個踏前一步，深深一揖，響應周延儒所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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