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臣以為，當務之急，須速定西南府縣主官。穩住人心，方能重拾農桑、復振工商。”
雲貴巡撫、總兵早被奢崇明、安邦彥斬盡殺絕，餘官或死或遁，十不存一。大明律例向來古怪：地方官殉職無過，逃遁則罪加三等——縱平日庸碌貪墨，只要橫屍任上，便一筆勾銷；唯獨棄城而走者，嚴懲不貸。
是以每逢變亂，一地官署必遭血洗重置：死的封蔭，活的問罪。禮部尚書王永光遂第一個出列陳奏。
“王卿所言甚契朕心。不知眾卿，可有人選？”
吏部素有“第一實權衙門”之稱，卻也未必全然如此。按大明祖制，從三品以上大員，若非天子欽點，概需廷議推舉、集體議決。
這次西南雲貴兩省的高官集體出缺，巡撫、巡按、布政使、按察使，個個都是從三品以上的實權大員。若僅空一兩個位置，吏部尚書提個名字也就罷了。
可眼下整片疆域的要職齊刷刷懸空，儼然一場朝野矚目的“搶灘之戰”，連王永光這等老辣的吏部尚書，都不得不反覆掂量、字字斟酌。
這些空出來的，可不是尋常差遣——全是掌一省軍政、監察或財政的封疆大吏，從三品往上，不是地方督撫，就是中樞侍郎、副都御史級別的重臣。調往雲貴，或是平級轉任，或是京官外放，對仕途而言，既是淬火，也是躍升。
朝堂上頓時活泛起來，奏對聲此起彼伏。誰沒幾個同窗故舊、同鄉世交、科場同年？
在大明，西品知府才算真正邁入高官門檻；但想登頂廟堂、執掌樞機，非得跨過從三品這道坎不可——踏過去，才有了問鼎二品乃至一品的資格。
督撫多為正二品、從二品，其餘一省主官也以從三品為起點。理論上，督撫、布政使、按察使平起平坐，可實際權柄、威望、排程之能，卻天差地別。
新君登基才一年有餘，又未按祖制系統習政，此前幾乎未碰過奏章、未見過地方摺子，對滿朝文武更是面生得很。聽底下你爭我搶、唇槍舌劍，眉宇間漸漸籠上一層陰翳。
縱無“上崗歷練”，皇帝心裡也透亮：這群人嘴上說著“為國擇賢”，骨子裡全在搶碼頭、佔山頭。此刻哪還顧得上體面？一人剛薦了人選，旁邊立刻有人截話駁斥，朝堂喧嚷得如同早市趕集。
首當其衝的，便是雲南巡撫一職。此位非同小可——雲南半境由土司盤踞，昔日尚有黔國公坐鎮彈壓；如今黔國公蹤跡杳然，雖己派員赴滇尋訪沐氏近支承襲爵位，但新爵初立，威信難比嫡系正統。若巡撫軟弱，怕是連土司的寨門都叩不響。眾臣吵了半日，依舊僵持不下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策，願呈御前，請陛下與諸位大人共參。”
眼見天子面色愈沉，喧譁聲竟如潮水退去，悄然息止。新君脾性未明，龍顏可畏，爭位要緊，觸怒天子卻划不來。
話音未落，禮部尚書周延儒己緩步出列，深揖行禮，朗聲啟奏。
此人名頭極響：殿試奪魁的狀元郎，翰林院修撰出身，曾執掌南京翰林院；年方三十七，風華正茂。數日前更蒙天子密召入宮，君臣閉門長談良久。旋即擢升禮部尚書——雖尚未入閣，卻己獲准參與機密政務，實打實的天子近臣、朝中新銳。
“哦？周卿有何高見，不妨細細道來，供眾卿參詳。”崇禎神色微松，目光裡多了幾分期許。
按大明禮制，禮部素為六部之首。雖日常事務偏於祭祀、典儀、科舉之類，看似清簡，但“以禮治國”乃國本所在。自內閣成形以來，禮部尚書若無意外，必入東閣或文淵閣，幾成鐵律。
照例，禮部尚書未入閣前，除非本職所繫，極少就人事、邊務、錢糧等事開口——並非不能言，而是蓄勢養望，以示身份之重、分量之足。
此時周延儒主動請纓議及雲貴人事，滿朝文武無不心頭一震。可轉念一想：此人將入閣而未入閣，根正苗紅、聖眷正濃，誰還敢輕易插話？朝堂霎時落針可聞。
“陛下，列位大人，臣以為，當此雲貴動盪之際，非得一位強幹之臣坐鎮不可。臣懇請，合雲貴為一，特設雲貴總督。”
話音剛落，底下己是窸窣一片——雲貴向來不設總督，只因黔國公威震西南，足以牽制兩省；且設總督，既削弱巡撫之權，又等於削掉一個從二品實缺！更別說，此舉還打破百年舊制。
眾人面面相覷，一時無人應聲：這到底是天子授意、兩人唱和？還是周延儒膽大獨斷？誰也不敢先開口。
“周卿，再細說說？”
天子這一問，滿殿大臣心口一跳——莫非……真是一早議定的？
“陛下，雲貴初定，奢、安二部叛軍橫掃兩省，大小土酋十有八九遭其重創，素來忠順大明的諸家土司，這次幾乎個個元氣大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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