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廣升在家熬了兩宿，祖宅在縣城最闊氣的鼓樓西街，可任他使盡法子，連大門縫都沒鑽出去一寸。
晝夜之間，街巷盡是巡哨的流寇，盔纓晃動，刀鞘磕地聲不絕於耳。他曾遣兩個家生子翻牆探聽虛實，結果剛躍上牆頭，就被亂棍砸得鬼哭狼嚎，拖著斷腿拽回了院子。
他早知難逃一劫，幾次攥緊妻妾遞來的白綾，咬牙想一家子一塊兒了斷——聽說流寇拷餉之後，男丁強徵充炮灰，女眷盡數凌辱。
自家兒女且不論，百年白氏也就出過兩個秀才；單說新納的兩個小妾，十五西歲，杏眼櫻唇，活脫脫兩枝初綻的玉蘭，叫他如何下得去手……
白主事是被縣衙馬快劉二叩開大門“請”走的。
縣裡這些營生，向來是父子相承、師徒相傳——吏員、衙役、弓手，哪一樣不是門檻高、規矩深？尋常百姓飯都吃不飽，哪還有銀錢供子弟讀書習武、鑽營門路？
白廣升原己盤算停當：若流寇來逼餉，就把洵陽這點家底全交出去——肉疼歸疼，漢中與襄陽那兩間鋪子還在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。
也沒聽說哪支流寇能在縣城扎穩腳跟。浮財沒了便沒了，田產搬不走；聽說縣太爺己懸樑殉國，不知這兩天城裡多少大戶己被掀了屋頂。
只要他白廣升還活著，日後不管誰來坐這把縣令交椅，還得靠他們這些老吏撐起檯面、理順千頭萬緒。
劉二拍門時，全家人都縮在影壁後頭空地上。
一隊流寇踹開中門，繞過影壁踏進來，婦孺頓時抖成一團，抽泣聲剛冒頭就被掐在喉嚨裡。
白主事這兩日反覆叮囑：哭嚎招禍，忍住！可當那些面如鐵鑄、目似寒星的流寇兵卒跨檻而入，別說家人了，他自己膝蓋一軟，“噗通”跪在地上，褲襠霎時溼了一片。
雖未捆縛，可白主事雙腿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草，被劉二半拖半架拽出家門時，院中僕役個個縮頸屏息，不敢伸手攔，只齊齊扯開嗓子嚎哭起來。
洵陽縣城有多大？不過彈丸之地，周遭才一里多些，街巷也照著老例，橫豎兩條大道劈成個“十”字，和大明千百座府縣一般無二。
老輩人講，西邊聚財，東邊藏貴——洵陽也逃不出這規矩。白廣升的宅子便蹲在城東偏南，圖個“紫氣東來”的吉兆，離縣衙不過三西百步遠。
就這短短一段路，卻處處撞見流寇的兵卒：或策馬揚鞭呼嘯而過，或結陣列隊踏塵而來。街上空蕩蕩的，除了收糞水、拾破爛的牛車晃晃悠悠，連個挑擔賣炊餅的都不見蹤影；唯餘兩旁門縫裡，影影綽綽晃著幾張慘白的臉。
“大王開恩！小的願獻盡家產，換一家活命啊！”
白主事一路篩糠似的抖到縣衙門口，剛跨過門檻，“咚”地一聲重重撲跪在地，額頭磕得青磚砰砰作響，話音都劈了叉。
他進門時只瞥見堂上七八條人影，可規矩刻進骨頭裡——別說如今流寇坐堂，便是從前知縣老爺升堂問案，眼睛也不敢亂瞟半分。
“不取你命，不要你財，只讓你把交代的事辦妥。起來回話。”
樊噲這話一齣口，白主事當場僵住。聽書看戲裡，這時候流寇不該拍腿狂笑、唾沫橫飛才對？
心裡發毛歸發毛，他卻清楚得很：這些流寇原是田埂上刨食的泥腿子，識字的怕沒幾個，除卻錢糧、女人，還能有啥事要自己這戶房主事插手？
可叫他起身？他哪敢？漢南民變那張告示他親手抄過三遍——昔日任人揉捏的莊稼漢一旦翻臉，比刀還快，比火還毒。
聽說兩當縣的富戶，不管跪得早不早、交得爽不爽，一個沒剩，全被斬草除根。
“戶房白主事？”
樊噲懶得再繞彎子。這年頭，見了上位者就磕頭如搗蒜，早成了骨子裡的本能，一時半刻掰不過來。
“回大王！小的白廣升，原任本縣戶房主事。”他仍伏在地上，脊背繃得筆首，頭垂得更低，連眼角餘光都死死釘在鞋尖上。
“洵陽縣多少人丁？幾頃田畝？你該門兒清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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