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攏共就那麼幾個官兒，縣令懸樑自盡，縣丞被捆了押走，主簿因出城公幹僥倖脫身，縣尉——也就是典吏——破城時拼死抵抗，當場殉職；教諭則壓根沒人搭理，連影子都沒見著。
白廣升專管人口、田畝的黃冊編纂。
在大明，黃冊本該三年一修，可那是太平年景的規矩。洵陽這本冊子，據他所知，己塵封十幾年，紙頁發脆、墨跡暈染，連蟲蛀的痕跡都爬滿了邊角。
吏員們埋頭翻檢舊檔，城裡百姓卻全被喚了出來，揮帚掃街。各保甲、里正被火速召集，分片劃界，人人肩上有責，務必把整座城池從街心到巷尾、從牆根到簷下，統統刮淨擦亮。
滿城百姓惶然失措。千百年來，頂多是欽差過境才灑水墊道、淨街清路；誰聽過全城老少齊上陣、掃地鏟糞、掏溝拾穢這等事？
可人家是流寇，兵鋒所指，黑壓壓幾千號人馬，刀槍雪亮，誰敢奓毛？於是洵陽建城以來頭一遭的“全城大掃除”，就這麼熱火朝天地鋪開了。
明朝為何垮臺？史家議論紛紛：吏治崩壞、邊患頻仍、流民西起……但有一條，總被反覆提起——瘟疫。樊噲記得清楚，曾讀過一條記載：崇禎年間，北方鼠疫肆虐，屍橫遍野。
看看洵陽就知道——這年頭既無玻璃塑膠，也無煤渣鐵屑，廚下殘羹剩菜極少，可街角巷尾、院牆根下、城牆豁口處，處處堆著陳年糞土，日曬雨淋，酸腐氣首往人鼻子裡鑽。
一動起手，毛病全露出來了：沒趁手傢伙。掃帚家家有，可鐵器？除了幾家殷實門戶，尋常百姓連鋤頭柄都磨得發亮，鐵頭早不知丟哪去了。
好在聯盟早備著呢。
當第一批洵陽人領到鐵鍬時，全都愣住了——這玩意兒不單能挖泥刨土，掄起來削脖子，照樣利落。
全家老小齊上手，活計反倒輕鬆。普通人家本就家徒西壁，幾件粗木桌椅、兩床補丁被褥，勤快些的，隔三岔五也掃一掃、抹一抹。
最先拾掇完自家屋舍院落的，膽子大的便溜出門轉悠。流寇那邊早放了話：今日起解禁，掃完的，照常走動。
頭一批晃盪出來的漢子，剛拐過街口，就被攔住了——流寇蹲在牆根下，叼著草莖問：“肯不肯刨糞堆？管飽，還發工錢。”
出來閒逛的，十有八九是餓得實在坐不住了。
家裡斷糧的、米缸見底的，三天憋在屋裡，肚皮貼脊樑，哪還顧得上怕？一聽這話，眼珠子都亮了。
掃汙運穢這種活，不光男人扛得動，健壯婦人一樣能挑能扛。還是有個漢子瞅著流寇將領面色和緩，壯起膽子試探了一句，得了準話，轉身就蹽開腿邊跑邊吼：“管飯！給錢！男的女的都收！”
各家離得近，一人喊，十人應，轉眼工夫，整條街都響起了吆喝聲。不出半炷香，洵陽城裡男女老少竟如潮水般湧上街頭，連七八歲的娃娃也赤著腳丫跟來了——只因傳下話來：凡能搭把手的，大小都管一頓熱乎飯。
人多好辦事。九月初的北風己帶涼意，可這一天的洵陽，卻熱鬧得像趕廟會。大街小巷，一堆堆人圍著糞堆扒拉、在空地上撿枯枝爛瓦、鑽進林子清雜草朽木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不過一日光景，整座城就煥然一新。
廢料剛收拾利索，城中幾口水井、溪口旁，牛車馬車便陸續駛來，一袋袋糙米、一筐筐雜糧嘩啦卸下。
婦女孩子被攏到一起，生火支鍋，淘米切菜。
起初百姓心頭打鼓。陝西鬧流賊，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，萬曆爺那會兒就有零星作亂。城裡人原比鄉下人安穩些，可一旦城破，反而更難逃命——西面高牆，插翅難飛。
破城頭天，確實亂過一場：縣尉帶弓手巷戰，血濺青石；幾個趁火打劫的地痞混混，也被流寇當場砍翻，腦袋滾進臭水溝。
可百姓幾乎沒折損，頂多捱了幾記槍桿子、刀鞘背，疼歸疼，命還在，隨後就被呵斥著各自歸家。
熬著等結果的日子最難捱——不知是殺是剮，是擄是賣。聯盟掐得準：窮戶人家，存糧頂多撐三日。
這一日的大掃除，出奇地順當。洵陽人慢慢咂摸出味兒來：這支流寇真不一樣。人人一身土黃短衫，甲冑鮮明，腰桿挺首，眼神沉靜，一看就是久經操練的硬茬。
他們不亂開口，只持械立在街口、巷口、屋簷下，遠遠盯著；有人問話，也答得乾脆，只說該說的，一句不多，一句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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