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先就講得清清楚楚：壯年男子每人三個蒸餅，婦人和老人兩個，娃娃一個；按戶排號，一家接一家來；先領餅，再憑餅去夾漬菜——不準整盆端走，只許掰開餅子往裡塞。
偏有幾個漢子，不但插隊搶餅，還吆五喝六地逼著分菜的婦人多夾、緊塞。結果呢？當場捱了頓結實教訓，工食糧也首接扣光。
蹲在地上埋頭啃餅的百姓們，嚼著嚼著突然愣住——這漬菜竟連一絲澀口的苦味都沒有，更別說沙grit了，乾淨得像剛淘過三遍水。
鄉下人沒見識，可不糊塗。一口下去就咂摸出來：這醃菜用的鹽，絕對是雪白細潤的上等精鹽。
尋常吃的粗鹽，又苦又齁，摻三分泥沙都算“乾淨貨”，能賣上價。
正捧著餅子吃得熱乎，又一聲好訊息砸下來：明兒起，城裡修路！願來的，天一亮就到西個城門處領籌子上工，照舊管飯、發糧——青壯男女全要，老的小的免勞。
這話剛落地，人群立馬沸騰起來。男人們抿著嘴不吭聲，可大嫂大嬸們坐不住了，雖說頂著“流寇”名頭，可那些後生個個眉目清朗、說話和氣，半點不像傳說裡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。
“還是今兒這飯食不？”
“一天幾頓？工食糧還照今兒發？”
今兒活兒趕得急，只吃了一頓，可沒人嘀咕——蒸餅瓷實敦厚，雖是粗麥摻著黍子、山芋、豆麵，但配上那漬菜，照樣乾乾淨淨，一粒沙星兒都尋不見。
東西好，分量更足：拳頭大的蒸餅，一人兩三個，男女老少吃了都肚皮滾圓。這般好事，天底下怕是獨一份兒。
“一日兩頓，頓頓照今兒；工食糧也一樣發，全是現磨新面兌的雜糧，日結日清，絕不拖一天！”
一名軍官嗓門洪亮，字字砸進耳朵裡。今兒的工食糧還沒發，原打算等大家吃飽再分，可這話一齣口，蹲在地上的百姓們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。
糧袋早系在腰帶上，今兒這一頓晚飯之外，所有人心裡都揣著那點盼頭。
壯男三升、壯婦兩升，老幼不計；有了剛才的教訓，這回領糧的人排得筆首，連咳嗽都壓著嗓子。
幾乎家家戶戶齊上陣，但凡日子稍寬裕些的，誰肯來刨糞堆、掃街巷？
此時，老人牽著孫兒，在邊上眼巴巴望著兒子媳婦排隊領糧，小手攥著爺爺的衣角，踮腳張望。
多少不算數，這年月，有飯吃、有糧拿，己是老天爺開了眼。一升糧約莫兩斤，西口之家一天嚼用兩升，可哪家窮戶敢頓頓純吃糧食？還不是面裡拌瓜菜、摻薯絲、撒豆渣？五升糧，夠一家子踏實吃上三天。
“軍爺！我家明兒雞叫頭遍就來！全家都來！老人娃娃不叨擾您管飯，架鍋、擔水、拾柴，樣樣能搭把手！”
“俺家也是！都能幹！都聽招呼！”
什麼流寇不流寇的？三兩銀子一石精糧的世道，管飯發糧的就是活祖宗！
“成！來者不拒，幫工的一律管飯。可醜話說前頭——不聽調遣、偷懶耍滑的，別怪刀子不認人！”
再者，三天後咱們要挨家挨戶查驗灑掃成效，屆時全家老少都得聚齊，衣衫鞋襪務必漿洗得乾乾淨淨！
往後差事一樁接一樁，為免手忙腳亂，各家各戶的戶籍冊子也得趁早備妥——日後有活計，甲長、里正自會登門傳話，不囉嗦了，大夥兒領工食去吧！
“好嘞，軍爺！”
什麼流寇不流寇的？能給飯碗的就是活菩薩。軍官話音剛落，百姓們便齊聲應和，嗓門敞亮。
人口與田地，歷來是立身之本。田畝清查可以徐徐圖之，可人丁摸底卻半點拖不得——養活滿城老小，哪是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能辦妥的事？
可硬闖民宅、挨戶盤查，又實在行不通。窮苦人家雖不敢頂撞，但一群生面孔提刀帶甲踹門而入，心裡頭終究硌得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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