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啥寧可把地送人，也不自己扛稅？說到底，不是稅太重，而是攤派如山、徭役催命。功名者不僅稅全免，連差役雜役也一併甩開。
算下來，投獻土地看似吃虧，實則活命視窗更大：欠了士紳的地租，還能緩一緩、折一折；可欠了官府的糧稅徭役？頃刻枷鎖上身，抄家滅門只在須臾之間。
一步慢，命就多喘幾口氣；一步錯，當場斷氣。老百姓心裡，門兒清。
王棟定下的這些規矩，句句像釘子，砸得士紳們牙根發酸。可他又沒抄家奪產，只拿黃冊說話——讓人惱火，又挑不出刺來。
土地、家產我們一概不取，但往後得按規矩納糧繳稅——這事全憑各位掂量：願意守規矩就留下，不願的也隨時可走，只是田地一旦棄權，便再不歸你所有，日後想拿回來，就得照章納稅。
“另外，過去五年欠的糧稅，咱們按這五年間最低那年的實徵數來算，也不急著催討。等秋收後，從新糧裡首接扣抵；今年收成不夠的，拖到明年補上也行，分文不加利。
可有一條得提前講明：凡兩年內稅款結不清，或三年內田地撂荒無人打理的，一律收回田產，絕不寬宥——諸位莫怪我們沒把話說在前頭。”
夏國軍恰在秋稅當口進駐洵陽。與尋常百姓不同，士紳們除須完納本季正稅，還得補繳積欠五年的舊額。
堂下士紳們暗中遞眼色、使臉色，王棟只作不見。他心裡清楚：洵陽縣在冊田畝兩萬餘頃，近半屬襄陽襄王與漢中端王名下；餘下那一半，幾乎盡數攥在眼前這群人手裡；真正握在平民和中小地主手裡的，還不到兩千頃。
如今夏國聯盟拿下洵陽，兩位藩王名下的田產自然劃入聯盟治下——光是這些地，分給百姓都綽綽有餘。
“諸位，去留由己，但請三天之內給個準信兒。不想交稅？悉聽尊便，我們絕不攔路，只將田契收回；願交稅卻不願久居？也成！派管事、遣莊頭，只要銀糧按時送到，田裡收成一分不少，仍歸各位所有。
縣衙大門敞著，三天內來畫押、簽字、報備，去留皆可，只求一個明白。”
這一招真把滿堂士紳釘住了。夏國曆代，除了大明，前朝壓根沒有功名在身者集體抗稅的先例。可這優待享受了將近兩百年，早被當成鐵律，當成祖宗家法——可如今站在堂上說話的，是扯旗造反的流寇頭子，早把大明律法踩在腳下，哪還講什麼舊規舊矩？
“諸位賢達，不必當場拍板，還有三日斟酌。請回府細細思量，切莫倉促。”
王棟膽子確實不小。自打唸書起，全校兩三百人擠在大教室裡上課，舉手發言、登臺講演是家常便飯，哪有什麼小班哄著寵著？後來帶兵打仗，訓話鼓勁更是日常。可課堂也好、軍營也罷，面對的都是熟面孔；今天站在這縣衙大堂上，底下齊刷刷立著三西十號本地士紳，王棟剛開口時，腿肚子首發軟。
可看著他們垂手肅立、屏息靜聽，縱然眉宇緊鎖、眼神不服，身子卻不敢晃一下——王棟心氣慢慢穩了，嗓門也亮了，連語氣都帶上了幾分官腔。
洵陽這些士紳、皂吏，短的紮根十幾年，長的自洪武年間起便在此地發跡，幾代人苦心經營，才攢下這份基業，誰肯輕易撒手？
真難啊！不繳稅，百年家業一夜清零；可繳了稅，又怕背上“附逆”罪名——雖說流寇不抄家、不奪財，但在大明疆域裡，拖家帶口背井離鄉，哪是說走就能走的事？
在洵陽，人人都是地頭蛇：城裡有親戚坐衙門，鄉下有親信掌莊田，遇事招呼一聲，靠面子、靠人情、靠幾十年積攢的威望，樁樁件件都能擺平。
可一旦離了這片土，若族中無子弟在外做官撐腰，到了別處，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，想怎麼捏就怎麼捏。
硬留下來？稅賦壓心，可更硌得慌的是“從賊”二字——大明律上寫得明白：從賊者，誅九族。
聽著流寇首領說得頭頭是道，不少士紳嘴上不說，心裡早盤算開了：誰知道這群人能在洵陽蹲幾天？可不管他們蹲多久，只要應下這條約，白紙黑字落了印，便是鐵板釘釘的附逆之證。
至於對方說的“來去自由”，沒人敢信半分。生怕此刻搖頭拒稅，下一刻刀就架上脖子。
左右為難，進退維谷！
白廣升同樣焦頭爛額——頂著戶房主事的名分，偏趕上夏國聯盟接手當口。人口清查、田畝丈量這兩樁事，聯盟盯得最緊；其餘州府職司，他們一概不問、不認、不搭理。
正因如此，這些日子他成了流寇眼裡的香餑餑。洵陽城百年望族白家，讀書雖不拔尖，但論起實務來，樁樁件件都拿得出手。
白家在縣衙向來穩坐書辦、主事的位子，除卻極少數見不得光的陰私勾當，洵陽城裡城外的大小動靜，幾乎沒有他們摸不透的。
誰家暗養護院打手，大八山深處盤踞著幾股亡命悍匪，哪戶人家用詭計強佔良田，又在荒坡野嶺悄悄開墾了多少瞞報的隱田——這些門道，白廣升張口就能報出明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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