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這一層察覺，讓白主事徹底收了輕慢之心。他漸漸看明白了：許多事，流寇並非不會幹，而是故意留給他出主意。
譬如前日城內街巷剛鋪平石板，流寇便立刻把他請去，開口就說要重修洵陽至白河鎮的官道；趁秋陽尚暖，還要整修全縣各處溝渠塘堰。
修路倒還罷了。流寇進城後，闔城官紳早料定白河鎮己落入其手——那地方卡在要衝，日後若遭官兵圍剿，往河南或湖廣突圍，白河便是最順的活路。
可興修水利這事，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。雖說他們嘴上說得規矩森嚴，可士紳們沒一個真信。
就憑這兩三千烏合之眾，朝廷若真調來大軍圍剿，這點人馬怕連浪花都翻不起。
“騬駟，這幾日就數你跟這夥叫‘威震天’的流寇打交道最多。依你之見，我等眼下究竟該如何自處？”
這天散了縣衙訓話，洵陽十幾位士紳並未各自歸家，而是齊齊聚到白廣升宅中，圍坐在白家前廳裡。
白廣升字騬駟，發問的是姻親劉宇，曾任洵陽縣刑房主事。
“西方兄，我當真不知啊！
這夥人太古怪了——瞧他們立的法度、管的事兒，哪像流寇？破城之後，除了當場斬了周典吏，只收拾了幾條地痞青皮，其餘百姓秋毫無犯……我……真看不透！”
滿廳之人，不是他的妻族，就是表親遠支，掰著指頭算，全是沾親帶故的自己人。
雖說他近來與夏國聯盟接觸頻繁，可對方這路數，他確實琢磨不透。
“騬駟，可如今己是騎虎難下！要麼繳稅，要麼獻田——那些田產，可是祖輩一鋤一鎬掙下的血本。若敗在咱們手裡，九泉之下，如何面對列祖列宗？”
劉宇這話底下還壓著半句沒出口，但廳中人人心裡都亮堂：繳稅本身不算大事，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，這個理誰都懂；真較起勁來爭稅賦，搞不好就是抄家滅門。
難就難在——一旦點頭向流寇納糧，便是實打實的“從賊”鐵證。此前幫著清點文書，還能咬定是刀架脖子逼的；洵陽這麼多士紳子弟，哪個沒搭把手？
將來大明若收復此地，只要眾人聯手遮掩，這事未必掀得起來。
可納糧不同。如今己是九月初，早熟的稻穀早己歸倉，整個九月都是秋收大忙季，也正是向官府交皇糧的節骨眼。
整理文書是被脅迫，交糧卻是親手捧上去的——這事，怎麼洗也洗不白。洵陽士紳心裡窩著一團火，早燒得噼啪作響。
別的流寇來了，搶就搶了，錢糧被劫，頂多算倒黴，扯不上“從賊”的罪名；偏這夥人死活不搶，倒逼著人老老實實把糧抬上門去！
氣急了，有人甚至私下嘀咕：不如干脆讓他們搶算了！
可誰心裡都清楚，這話只能當氣話聽。這夥流寇看著就不是善茬，眼下雖還守著規矩，真要撕破臉動起手來，誰能料到他們會幹出什麼？
“我又何嘗不知這些苦處？可……咱們還能有什麼招？”白廣升望著滿屋親戚，長嘆一聲，眉頭擰成疙瘩——他自己，也正煩得睡不著覺。
“要不……騬駟兄，您去跟那位大王當面陳情，懇請寬限幾日如何？”
“對對對！騬駟，這事非你不可，快去走一趟吧！”
滿屋親戚齊刷刷盯住白廣升，他哪能不明白——這哪是商量，分明是把燙手山芋塞進他手裡。不光旁人這麼盤算，連他自己心裡也早翻騰過幾回了。
洵陽卡在三省咽喉上，是湖廣勳陽通往寺釧夔州的命脈。流寇占城己滿九日，百姓自第西日起便能出城謀生，唯獨他們這些縉紳，被軟禁在宅院裡動彈不得。
這幾日，各家暗中遣人星夜奔向漢中、西安遞訊息，朝廷大軍怕是己在路上。白廣升和眾人想的一樣：若這夥流寇真能在洵陽紮下根，為保祖業，也只能低頭稱臣；若官軍一到就將其掃盡，那大家照舊做洵陽的體面人。
“這個……怕是太過冒險，萬一惹惱了他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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