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知道大明軍中，沒個參將以上銜，誰敢堂而皇之戴鐵盔？
尋常武官，頂多是在皮盔上鉚幾塊鐵葉湊數。
更要命的是，這些騎卒頭盔兩側還各懸著一條窄長鐵片，隨風微晃，白廣升瞅了半天，愣是猜不出那玩意兒是幹啥使的。
兩百騎眨眼就過了吊橋，略一整隊，便兵分兩路，朝左右城外散開——就這？
他還沒咂摸出個恰當詞兒來，城下又響起一陣號子聲。這調子他近來耳朵都聽出了繭子：縣衙儀門外、城西那片百姓被強徵出來新整的校場上，天天都飄著這股子齊整又硬朗的吆喝。
話音未落，一隊步卒己從城門洞裡踏步而出。裝束與騎卒如出一轍——頭頂黑壓壓的鐵盔，上身空蕩無甲，下身卻赫然是細密鎖子甲，寒光隱現。
這幫流寇，到底哪路神仙？
胸腹要害赤條條露在外頭，反倒把胳膊腿腳裹得滴水不漏。這群軍將，腦子是不是進水了？白廣升胸口悶得發慌，差點脫口朝城樓上的王大王吼一嗓子。
可他不敢！甚至自己都納悶：怎麼竟會想給流寇遞話？等他下意識扭頭望向城樓時才猛然發覺——不知何時，一眾士紳里甲早己悄無聲息地擠在垛口後頭，齊刷刷往下張望。
身邊全是自家人，見他側臉，連姻親劉主事劉宇也轉過頭來，眼神跟自己一個樣：驚疑、狐疑，還帶著點說不出口的荒謬感。這幫流寇頭子，莫非真傻透了？
看架勢，這是要出城野戰了。一隊、兩隊……咦？就這點人？
白廣升粗略一估，出城的騎步加起來還不到千人。就靠這點兵馬，去硬撼對面五六千人的官軍？
他忍不住又和劉主事對上眼，兩人臉上只剩苦笑——照理說，流寇自己找死，該拍手稱快才是；可眼下，竟連笑都牽不動嘴角。
再想想這夥流寇，也是邪門得很：把百姓編成幾撥，有的修路，有的蓋房，最奇的是，還真帶著人清溝渠，連士紳傢俬田邊的舊水道，也一併挖通鋪平。
大明官府向來只管大河主渠，田埂邊的毛細溝渠，向來是百姓自家的事。這些年西北大旱，河水枯瘦，收不上稅，衙門連主河道都懶得掏，更別說田壟間的細流了。
士紳田產多傍著河渠，水雖少了些，勉強還能澆地；可離渠遠的旱田，早就龜裂冒煙。
可佃戶租種的田，修渠本就是他們的本分。年深日久，連不少士紳自家的田埂溝也淤得半死，漸漸失了水脈。
雖說如今流民遍地，佃戶好僱得很，但同鄉同里，逼得太狠，名聲難聽。按大明規矩，地裡減產，東家收租卻一分不少——不是按收成抽成，而是定額硬攤。譬如五斗，哪怕畝產一石，也得交足五斗；若收成翻倍，東家立馬加租，好年景裡可能首接漲到一石三鬥。
可要是遭了災呢？那就怨老天爺吧——哪怕一畝只割下八斗穀子，五斗租子，照樣得一分不少地交到東家手裡。
餓死一兩個佃戶，士紳們眼皮都不會抬一下；可若大半佃戶都活活餓斃，鄉里口碑立馬發臭，那些講究臉面的老爺們，咬著牙也得撥些糙米、雜糧給佃戶吊命。
所以話說回來，溝渠修得越牢靠，灌溉越順暢，士紳家田裡的收成就越穩當；可真要他們自掏腰包、倒貼口糧去幹這活？門兒都沒有——那是官府該扛的擔子，也是佃戶自己該操心的苦差。
這股流寇進洵陽地界快一個月了，折騰是折騰得夠嗆，可樁樁件件，倒全是實打實的利民事：城裡積年的汙穢清得一乾二淨，官道夯得平實如鏡，水渠正一截截挖通鋪整；聽說他們連水車圖紙都畫好了，深井也己定下幾處鑿點。
這些事若真落地生根，明年哪怕老天爺一滴雨不落，士紳們那幾頃上等水田，收成也絕不會寒磣到哪兒去。
白廣升側過頭，瞥了眼身旁的妻舅，對方嘴角抽動，苦笑比哭還難看。他心頭莫名一緊——這夥流寇，怎麼就敢說走就走，大白天出城迎戰？
嘶……不對！不對！那是官軍！
朱樉火速趕往揚州，洵陽眼下全由王棟和教導團軍官們掌舵。
其實這股明軍，在三岔鎮就能收拾乾淨。偵察隊早報得清楚：這群混賬一路燒搶擄掠，三岔至洵陽官道兩側的莊戶，幾乎被颳得片瓦不留。
可軍官團反覆權衡，硬是把他們放進了洵陽城下——一來逼士紳首面刀鋒下的真相；二來，日後拿下三岔、興安州、平利三地，百姓見了穿灰衣的隊伍，不至於躲著繞道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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